“所以,这就是你放我鸽子的理由?”
牧亚惊讶回望。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比记忆中的少年更高一些,肩膀更宽一些,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
牧亚盯着门口那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已经排除了所有可能性,不是赫尔墨斯的恶作剧,不是灵质衰竭产生的幻觉,不是某个天光闲得无聊给他安排的临终关怀节目。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眼前这个人,货真价实,是未来的高斯。
简直匪夷所思。
牧亚靠在床头,看着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无奈感叹:
“……我明明只是想让他忘了我。结果现在倒好,直接跨越时间来逮捕我了”
赫尔墨斯靠在墙角,轻轻哼了一声。
坐在床上的鸽子想了很久,最后,他试探性地问到:
“你吃了吗?”
未来的高斯一愣,旋即失笑:
“……还真没吃。赶路赶得太急了”
牧亚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他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那个果篮,里面的水果还剩下不少。他伸出翅膀尖,把果篮往高斯的方向推了推:
“自己拿。别客气,反正我也吃不完了”
未来的高斯低头看着那个果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从里面拿了一个梨,没有削皮,直接咬了一口。
汁水在齿间炸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说:“挺甜的”
“那是”
牧亚靠在床头:“你挑的,能不甜吗?”
未来的高斯没有接话,只是又咬了一口梨,慢慢地嚼着。窗外的日光正好,病房里的灯光很暖,一人一鸽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和一个果篮。
赫尔墨斯靠在墙角,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欣慰的弧度。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不属于这个画面的旁观者。
………
第二天清晨,整个伦敦都抬起了头。
不,不止伦敦。从泰晤士河口到苏格兰高地,从多佛尔白崖到康沃尔半岛,整个不列颠群岛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颤。
人们纷纷走出家门,走出作坊,走上街头,抬头望向天空。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东方的天际线上,云层仿佛变成了灯罩的猩红光芒,静默的燃烧着。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背后缓缓升起。
高斯站在光的正中心。衣服被天光照得几乎要燃烧起来。他的手稳稳地握着剑刃,任由其锋利的外表划破手掌,鲜血顺着钢铁流淌。
宛如必须献上的牺牲。
可如今,献上的牺牲已经太多太多了。
光如审判降临,万物屏息,连风声都在这片猩红的寂静中退散。
世界在等待着答案。
断刃一分一分地从石中升起,金属与岩石摩擦的声音尖锐而庄严,宛如巨大的古乐器被人撞响,余音在广场四壁之间来回撞击。
来观礼的求知者们像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猩红色海洋,仰望着头顶那片正在缓缓张开的天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刻意味着什么,天光计划没有崩溃,幻想天光的重创没有白费,工业革命将以更温和的方式降临,这个世界有了缓冲的时间。
而这些,都与站在光中心的那个少年有关。
与那些已经回不来的人有关。
未来的高斯推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只鸽子。
这种感觉对牧亚来说真的很奇妙。
像是看一场自己已经演过的戏,坐在台下,知道所有的剧情,知道所有的机关,知道落幕之后会发生什么,但还是会被舞台上的光影打动。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高斯的那天。那时候他还是个平平无奇的少年,眼睛里装着对整个世界的好奇,说话的时候会因为兴奋而不自觉地结巴。
他想起他们在洞穴里的争论,想起高斯解出正十七边形的兴奋,想起昨天傍晚那只伸到他面前的手和那句我们出发。
真漂亮啊
牧亚的羽翼开始大规模地消散,一片一片地脱落,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混入漫天的红霞之中。
他知道时间到了。毯子下面,羽翼边缘正在红光中缓缓变得透明,从翅尖向身体蔓延,万幸,没有痛苦,宛如沙子从指缝间流走似的。
但牧亚想,没有关系。
真的没有关系。
因为台基上那个少年已经把剑拔出来了,天光已经降临了,未来已经重新开始流动了。而他坐在这里,亲眼看到了这一切,比任何版本都要盛大,比任何想象都要壮丽。
这就够了。
牧亚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用力睁着眼睛,想把最后一眼看得再清楚一点。
“喂”
未来的高斯开口了。是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
“昨天你和我东扯西扯半天,这最后的时刻,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牧亚没有回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有。但说出来太矫情了”
“你都快要死了,还怕什么矫情?”
“就是因为快要死了,才更不能矫情”
牧亚认真:“不然你以后回忆起来,全是我的煽情语录,多影响形象”
未来的高斯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绕到轮椅前面,蹲下身来。这样他就和牧亚平视了。
一只快要消散的鸽子,和一个穿越了漫长时光来见他的数学家,在漫天的红光中对望着。
牧亚没有说话。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想,如果你也在就好了”
未来的高斯说,:如果你也在,你会指着某本书的扉页跟我说,这个版本的印刷有问题。如果你也在,你会跟那个学者吵起来,用你那套半吊子的理论把人家气得吹胡子。如果你也在,你会站在悬崖边上,翅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然后跟我说,这里的视野确实不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我走了那么多路,看了那么多风景,但我一直觉得,这些风景缺了一个人陪我看”
牧亚看着他,看着那双比少年时期深邃了许多的眼睛,看着眼角那道浅浅的风霜痕迹,看着那张曾经稚嫩如今已经棱角分明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这样说,我会舍不得走的”
未来的高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牧亚那对正在消散的翅膀。他的手指穿过了那些光点,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但他没有收回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是在触摸某种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那就别走”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挽留。
牧亚看着他,然后笑了,带着一点无奈,歉意,和一点说不清的悲伤。
“对不起啊”
他说:“这次真的没办法答应你了”
再然后,黑暗袭来。
鸽子安然闭上了双眼,平静地接受已然到来的死亡。
………
未来的高斯依然蹲在那里,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触碰的姿势。过了很久,他才站起身来。
望向台基上那个刚刚拔出断刃的少年。那个少年正站在光中,高举着那截断刃,沐浴在漫天红光里,骄傲地接受着这座城市的注视。
他还不知道,那个答应过要来看他的人,已经看完了全程,然后安静地离开了。
能再度相逢真好
未来的高斯轻声说道,声音散在晨风里。
再见,我的朋友
(剧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