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府衙正堂,原先悬着一块楚式匾额,题着 “观风宣化”。城破那日,黑夫吩咐人摘下来,劈作柴薪,连着烧了两日灶火。如今堂上只立一块素白木牌,是景离亲笔书写,字小而工整,只两个字:**明法**。
堂下整整齐齐站着三十七人,全是楚地留下来的旧吏。有从前的县丞、仓曹,也有乡里管事务的啬夫。众人衣衫还算齐整,脊背却都弯着,大气不敢多喘。街巷里早传开消息,这位秦将军要当面考校,能过的留任,才不堪用的,直接遣散。
黑夫端坐堂上。身后屏风是新糊的素纸,没有彩绘纹饰,只贴着一张纸,上面是景离依他意思写下四个字:户、田、刑、粮。
景离坐在他身侧,膝头摊开一卷竹简。今日他身着官服,青衫袖口收得紧实。赵七立在堂口,捧着厚厚的名册,挨个点名。
第一个被叫上堂的,是原寿春仓曹掾,姓黄,年逾六十,须发花白。他双手抱稳笏板,一步一步挪上来,腿脚微微发颤。
黑夫没有叫他背诵律令条文。
“你管仓多少年?”
黄仓曹一怔,躬身回话:“回将军,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 黑夫缓缓开口,“仓中存粮,一年耗损多少?”
黄仓曹张口便答:“依楚旧制,正粮之外,鼠耗、雀耗、漕耗三项加在一起,一年耗谷约莫三百石。”
黑夫转头看向景离。景离在竹简上落笔记下,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他报的数目比秦制宽松。秦制三项耗损合计,一年不过一百八十石。”
黑夫微微颔首,再问:“这三百石,尽数耗在鼠雀水运上?”
黄仓曹额角瞬间渗出汗珠,嘴唇翕动,半晌答不出话。
“尽数耗了?” 黑夫再问一遍。
“将…… 将军,” 黄仓曹把笏板抱得更紧,“楚地潮湿,谷物入仓极易霉变。下官在职之时,每年盘库短缺的数目,都如实上报县丞。”
“那些短少的粮食,” 黑夫目光定定看着他,“进了谁的腹中?”
黄仓曹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缄口不言。
堂下其余三十六名旧吏,无一人敢出声。赵七站在堂口,翻过一页名册,笔尖在墨匣里蘸饱墨汁。
黑夫静静看了他许久,开口:“起来。”
黄仓曹哆嗦着撑着地面起身。
“你管仓二十七年,” 黑夫问,“仓房一共几扇窗?”
黄仓曹愣了:“…… 七扇。”
“朝向如何?”
“朝南四扇,朝北三扇。”
“北边三扇窗,夜里是否关严?”
黄仓曹张着嘴,一句话也答不上。他守粮仓二十七年,历任上官,从来没人问过这桩琐事。
黑夫也不逼迫,转头对景离道:“记下。”
景离落字:黄仓曹,考中下。
“退下。”
黄仓曹踉跄着退回队尾,脸色白得如同宣纸。
第二个上前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屈,属于城东屈氏旁支,并非城北那支握有私兵、建有宗祠的大宗,原先是楚东宫的文学侍臣。他身形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迈步上堂,脚步稳当。
黑夫问他:“你原先司职何事?”
“回将军,下官往日在东宫,伴太子读书。”
“读过哪些典籍?”
“《诗》《书》,兼习《司马法》。”
黑夫没有顺着经书往下问,转而问道:“东宫一年各项开销,你算得清吗?”
年轻人略一怔,随即点头:“算得清。下官曾兼半年计掾,掌账目。”
“报给我听。”
屈生不急不缓,逐项报出:俸禄、祭服、车驾、庖厨、养马人、宫中专供米盐布帛。一桩一桩,条理分明,足足说了一炷香功夫才说完,末了补了一句:“全年合计用钱一百二十一万钱,谷三千四百石。”
景离握笔的手顿了一瞬,抬眼望了屈生一眼,低头继续记录。
黑夫问:“你在东宫做账,账目可有专人核验?”
屈生苦笑着摇头:“回将军,楚王宫中,从无核账之人。”
“那你报出的数目,准不准?”
“准。” 屈生神色坦然,“都是下官亲手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黑夫点了头,对景离说:“此人留下。”
景离记下:屈生,考上。
屈生退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堂下一众旧吏彼此对视,心里都明白 —— 这位秦将军不考诗书义理,只考算账实务。
一上午,一共考了十九人。有人应答从容,有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的,黑夫也不斥责,只吩咐景离标注 “中下”,令其退立一旁。有一名原管刑狱的吏员,问到一桩旧案,张口便引楚律条文,黑夫抬手打断。
“我不问楚律。” 黑夫说道,“我只问,案子里那人欠了多少粮,偿还了没有。”
刑曹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接着上来的是田曹,黑脸汉子,手掌布满厚茧,一看便是常年下地的。黑夫问:“一顷田地,丰年能收多少麦?”
黑脸汉子答得干脆:“楚地地力偏薄,丰年一石半,歉收之年不足八九斗。”
“若是水浇良田?”
“水浇地可收两石。”
“你管辖多少顷田?”
“回将军,小臣管四个乡,合计三千二百顷。”
黑夫侧头看向景离。景离低声回话:“这个数目,和赵七核查的田册能够对上。”
“留下。”
黑脸汉子退下去的时候,腿还在发颤。他在楚地做了十年田曹,换过三任令尹,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亩地能收多少粮食,今日头一回,侥幸答上来了。
正午休一个时辰。伙夫抬来两桶粟米饭,一盆菜羹。黑夫留所有待考旧吏一同用餐。他不上主座,就坐在堂前石阶上,端着陶碗,和一众旧吏蹲在一处吃饭。
田虎端着碗蹲在他身侧,压低声音:“将军,这帮人里有几个楚国王族旁支,就算考过了,留下来,能放心吗?”
“不是一概不留。” 黑夫扒了一口饭,“王族出身,考得再好,也要掂量。但有真本事的,留;本事平庸的,遣走。不是单看出身定生死。”
“那何苦还要考他们?”
“辨清楚谁有真能耐。” 黑夫说,“有才的,可用;庸碌的,不必留。”
田虎嚼着饭,慢慢点头。左腿旧伤蹲着尚且安稳,一站起身便酸痛难忍,他把碗搁在膝盖上,用筷子拨弄碗里咸菜。
旁边蹲着一个布衣旧吏,姓吴,从前是乡里小啬夫。他端着碗,扒了两口饭,壮着胆子开口:“将军,小的斗胆一问 —— 将军考校我们,不问经义,只问账目田粮,这是秦法的规矩吗?”
黑夫看了他一眼。
“秦法也重经义。” 黑夫缓缓道,“只是我不认字。我只问我听得懂、用得上的事。”
吴啬夫愣住,随即低下头,埋头把碗里饭吃得干干净净。他身后几个原本拘谨、小口扒饭的旧吏,见状也不再拘谨,大口吃起饭来。
午后继续考校。一直到日头西斜,三十七人,已经考过三十四人。余下三人,景离说不必再上堂应试。
“是哪三个?” 黑夫问道。
景离把竹简递过去,知晓黑夫不识文字,便出声念:“其一,原寿春市啬夫孙某,早年贪没市税,案卷有记录;其二,原县尉麾下司马伍某,城破之时弃职逃亡,三日之后才自行归来;还有一人……”
他稍稍停顿。
“还有谁?”
“原城父县县丞,昭氏。” 景离说道,“楚昭氏旁支。他不曾逃亡,也没有贪腐,案卷干干净净。唯独出身王族。”
黑夫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陶碗放在石阶上。
“叫他上来。”
昭县丞很快被带至堂前。四十余岁,面皮白净,一身褪色旧朝服,上堂行礼,只揖不跪,神色不卑不亢。
“你是昭氏族人?”
“回将军,正是。”
“城破那日,你在何处,做了何事?”
“下官守在县衙,封存粮仓。” 昭县丞回话,“仓中粮食,一粒未少。”
黑夫望向景离,景离轻轻点头 —— 这件事赵七已经查实。
“你走吧。” 黑夫开口。
昭县丞站在原地,没有动身。
“将军,” 他平静开口,“下官心里清楚。”
“清楚什么?”
“清楚王族子弟,向来不被留用。” 昭县丞道,“今日前来,并非乞求官职。下官只想问一句:将军用人,考校的是廉与能,还是只看出身?”
堂上瞬间安静下来。田虎把筷子往碗沿一磕,就要起身,陈阿牛伸手按住他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
昭县丞再行一礼,从袖中取出一卷简册,双手捧起。赵七上前接过,转交给景离。景离展开一看,神色微变,俯身凑近黑夫耳边。
“是城父县连续三年的户口簿册,是他亲手抄录整理的。”
黑夫接过简册,他无法阅读,又递回给景离。
“念。”
景离朗声诵读。册子之中,清清楚楚记着城父县三年户口增减、垦田数目、税粮入库,一笔一笔条理分明。末页一行小字:城父三年,户增一千二百,田增四千顷,仓粮无亏。
诵读完毕,堂上一片沉寂。
黑夫注视昭县丞许久。
“这卷册子,你是写给谁看的?”
“写给将军。” 昭县丞道,“下官本打算离去。走之前留下这份册子。日后将军派人治城父,拿这个数目去核验,但凡上报数目对不上,便是有人贪墨。”
黑夫缓缓点头。
“你留下。”
昭县丞猛地抬眼,眼底波澜一动,却依旧沉稳,再度躬身行礼。
“谢将军。”
考校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才结束。三十七名旧吏,留用十一人,罢黜二十六人。留下的人里,三名寒门小吏,两名布衣,还有这名昭县丞,都是赵七先前下乡寻访,或是今日当堂考校,确有实务才干的。
被罢黜的人之中,最后动身的,正是黄仓曹。他抱着简单铺盖卷,从府衙侧门走出。门口两名秦卒正蹲在地上,配着大蒜啃胡饼。黄仓曹从二人身前走过,走出几步,又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向府衙。正堂灯火通明,隐约看见黑夫坐在灯下,景离在一旁低声禀报,黑夫时不时颔首。
黄仓曹静静伫立片刻,长长一声叹息。
低声自语:“秦吏之廉,吾不如也。”
说完,他把铺盖往肩上一搭,慢慢走入夜色。两名秦卒抬眼扫了他一下,听不懂楚语,又低头继续吃食。
堂上,黑夫听见门外脚步声远去。
“走了?”
“走了。” 景离应道。
“留下来的十一人,” 黑夫吩咐,“明日让他们各自呈上文书,写明自己分管差事,一年出入钱粮田户。写不明白的,再行罢黜。”
景离应声落笔,依旧是指尖运笔,手腕不动。写完之后,抬眼看向黑夫。
“将军,那个屈生,您留他做什么?”
“管算账。” 黑夫说。
“他是楚东宫旧人。”
“东宫出来无妨,账算得清楚就行。” 黑夫道,“算账不靠出身,靠心里的盘算。”
景离难得一笑,灯火晃动,连他投在地上的影子都跟着轻轻一动。
“将军这番话,” 他说,“明日我写进安民告示里。”
“不要写。” 黑夫摇头,“写出去,旁人又要说我刻意做样子收买人心。”
景离搁下笔,静静看着他,不再多言。晚风从敞开的大门灌入,灯焰被吹得歪向一侧。
赵七从堂口走进来,捧着名册,在黑夫对面坐下,将名册摊开。
“将军,留用十一人的籍贯,我全部核验完毕。寒门三人、旧吏四人、布衣两人,再加昭县丞。” 赵七顿了顿,“昭县丞这边,要不要安排人暗中盯防?”
黑夫摇头。
“不必。”
“终究是王族之人,” 赵七顾虑,“留在寿春城内,万一……”
“城破那日,他独自守在仓门口封粮,楚兵四散奔逃,他没有走。” 黑夫缓缓说道。
赵七沉默下来。
“若是有心作乱,那时候便跑了。” 黑夫说,“何必等到今日。”
景离在一旁附和点头。
“将军,明日张榜公示?”
“张。” 黑夫说,“留用之人,写明姓名差事;罢黜之人,也一并写明缘由。”
景离应下,起身把竹简夹在腋下,将要出门,又回头。
“将军,白日吴啬夫问你为何不问经义。”
“嗯。”
“您说自己不认字。” 景离说道,“这话传扬出去,难免有人暗中讥笑。”
“笑便由他们笑。” 黑夫淡淡道,“我虽不识文字,却认得人心,辨得才干。”
景离不再多说,掀帘走出大堂。堂内只剩黑夫一人独坐灯下。灯芯轻轻爆响,火光骤然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