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东门之内,原有一座楚人的支祠。城破当夜,族中子弟连夜将牌位尽数迁走,只余下空荡荡的屋舍。墙皮大片剥落,庭院荒草长到半人高,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
黑夫途经这院子,前后一共三回。第三回,他立在柴门之外,静静看了许久。
“这屋子,属谁家?” 他侧头问身侧的赵七。
赵七翻了翻怀中的簿册:“原是城东屈氏支祠。城破之后牌位搬走,屋舍就此空置。地契仍在屈家名下,只是族人心中惶惧,没人敢过来打理。”
“租下来。” 黑夫开口。
“租?” 赵七微微一怔。
“按秦地田租规制,给付租资。” 黑夫说,“不白占百姓的屋舍。”
赵七将此事记下。三日后,屈家遣人前来领租契,交割完毕,那人私下塞给赵七两吊铜钱,算作打点。赵七原封不动退回,只按官定数额收租,分文不多取。
将祠堂改作学堂,前后只用了五日。剥落的墙面重新糊上黄泥,地面铺起薄木板,院里荒草尽数铲净,沿墙栽下两排冬青。景离自府衙调来两张长案,又命人削出数十根竹棍,竹头裹上麻布,权作笔。墨汁是松烟调和而成,纸是本地土造的麻纸,质地粗疏,吸墨极快。
开馆那日,一共来了四十三个孩童,全是楚地寒门子弟。身上多是短褐,补丁摞着补丁,还有两个赤着双脚,站在学堂门口探头探脑,迟迟不敢迈步。他们长到这般年岁,头一回见到秦人开设的学堂。爹娘送他们来时反复叮嘱,秦人教认字不是加害,只是孩子们心里依旧存着怯意。
黑夫赶到的时候,孩子们正蹲在院中玩石子。他一跨进院门,四十三个孩童齐齐起身,脊背绷得笔直,像一丛小小的树苗。
黑夫身形高大,立在门口,影子几乎罩住半个院子。
“坐。” 他沉声说。
无人敢动。
“就地坐地上便可,不必久立。”
孩子们这才小心翼翼蹲下身。几个胆子稍大的,偷偷抬眼打量黑夫,目光落在他腰间悬着的长刀上,又慌忙把头埋下去。
景离从屋内走出来。今日他不穿官服,一身洗旧的青衫,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走到庭院正中。
“今日开馆,” 景离缓缓开口,“先不讲律令。先教大家认一个字。”
他转过身,拿裹布的竹棍蘸墨,在木板墙上写下一字,字迹不算大 —— 是 “田”。
“有人认得吗?”
院中一片安静,无人应答。
“这个字,念田。” 景离道,“便是你们家里耕种、长粮食的田。”
一个赤脚小男孩怯生生举起手。约莫七八岁,脸上沾着泥垢。
“先生,” 他小声问,“这个字,和我家的田,是一样的吗?”
“是一样的。”
“那我家的田,” 小男孩眨着眼,“什么时候能种上庄稼?”
院中骤然静了一瞬。景离转头看向门口的黑夫。黑夫静静立着,没有出声。
“今年就能种。” 黑夫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到每一个孩子耳中,“种下禾苗,秋收有粮,便交得起赋税。赋税交足,不必拖家逃荒。”
小男孩似懂非懂,可他牢牢记住一句,秦将军说,今年便能种田。
“继续授课。” 黑夫对景离示意。
景离点头,接着教习。他教得极慢,一字写三遍、念三遍,再让孩子们拿竹棍在泥地上临摹。孩童笔下歪歪扭扭,不少人把 “田” 画成四个相连的圆圈。景离也不苛责,蹲下身,握着孩子的小手,一笔一划带着描摹。
黑夫没有离开,就站在院门口,静静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田虎蹲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将军,你本不识字,来这里看什么?”
“看。”
“看娃娃们写字?”
“嗯。”
田虎挠了挠后脑勺,心里不解。将军自己不认字,何苦在这里看孩童划泥写字。他把草茎吐掉,默默陪在一旁。
“田虎。” 黑夫忽然开口。
“末将在。”
“你认得自己的名字吗?”
田虎一愣,仔细回想片刻,摇了摇头:“不认的。”
“我只认得两个字,就是我的名字。其余一概不识。” 黑夫说。
田虎没有接话。他早知道将军目不识书,可听黑夫亲口说出,心里仍是一动。
“所以才要办学堂。” 黑夫望着院里的孩童。
“将军,咱们当兵杀敌,何须认字?上阵砍人,认不认字不碍事。”
“上阵厮杀的确不用。” 黑夫缓缓道,“可放下刀,过日子的时候,字就有用了。”
田虎张了张嘴,没有再追问。他依旧不甚明白,却听得出将军这话不是随口闲谈。
黑夫望着院中低头写字的孩童,恍惚想起频阳故土。村东原有一位教书先生,是李老栓家延请的,姓氏他早已记不清。他年少时,也常常蹲在学堂窗外,偷听里面的读书声。家里贫寒,供不起束修,他在外头听了半年,只学会写下自己的名字。
后来他便入了行伍,经年厮杀,连自己名字的写法,都险些遗忘。
“将军。” 景离走过来低声禀报,“时辰不早,府衙还有公文待处置。”
黑夫脚步未动。
“这些孩子,一天学几个字?”
“一日三字。” 景离答,“多了孩童记不住。”
“一年多少日子授课?”
“除去休沐之日,大约三百天。”
“三百天,一日三字,合计九百字。” 黑夫在心里面默算一遍。
“正是。”
“九百个字,足够他们记账了。”
景离颔首:“足够。认得这些字,便能看懂田契、粮册,看懂官府张贴的告示。”
黑夫转身向外走,走到院门处,又回过头。
“明日,我还来。”
景离一愣:“将军再来,是要查学?”
“只是坐着看看。”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黑夫果真日日前来。他不上前授课,只坐在学堂门口一张矮木凳上,佩刀悬在腰间,安静看着景离讲学。孩子们起初惧怕他,时日一久便渐渐放下胆怯。下学之后,有胆大的孩童跑到他跟前,把自己在泥地上临摹的字指给他看。
黑夫不识那些笔画,却每次都俯身仔细看上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写得好。”
他只会这一句。可孩童听见,都满心欢喜,蹦蹦跳跳跑回去。
第七日,景离教到 “律” 字。
“这个字,念律,秦律的律。” 景离对孩子们说,“待到你们长大,行事都要依秦律。”
先前那个赤脚小男孩狗儿又举起手。
“先生,秦律是什么?”
景离蹲下身,和孩子视线平齐。
“秦律便是,你种了田,收获多少粮食,该上缴多少,余下多少归自家,全都有定数。没有人能凭空多拿你的粮,你也不能少交该缴的赋税。”
狗儿似懂非懂。
“那从前楚国的时候呢?”
“从前?”
“从前楚国,里正说要交多少,我们就得交多少。多收的粮食,他自己拿走,我们不敢争辩。” 狗儿小声说道。
院中一下子安静下来。几个年岁稍大的孩子垂下脑袋,他们家里,都受过这般盘剥。
景离没有接话,转头望向门口的黑夫。
黑夫从矮凳上起身,走到孩子们面前。
“如今不一样。” 他声音沉稳,“赋税数目,写在告示之上,贴在每一处亭口。你们自己认得。若是认不出,便来学堂问先生。问明白,再去缴粮。”
“若是里正依旧多拿我们的粮呢?” 狗儿追着问。
“可以告发。” 黑夫吐出一字。
“去哪里告?”
“到府衙,来找我。”
狗儿抿着嘴,不再发问。他未必全然懂得告状的门道,可他看见黑夫说这话时,手轻轻按在刀柄上,神色郑重,没有半分玩笑。
消息传得飞快。短短三日,又有二十多名孩童前来求学,学堂已经容不下。景离便分作两班,上午一班、下午一班。又从上次考校留用的旧吏里挑了两人,分管下午班次。一人是那日正午和黑夫一同蹲在石阶吃饭的吴啬夫,另一人是原掌文书的孙吏,城破之时没有逃亡。二人皆是寒门出身,教导孩童极有耐心。
有个穿补丁短衣的小女孩,家住城西,每日要走半个时辰山路赶来。她父亲以编竹器为生,家中贫寒,连一支竹笔都置办不起。景离见了,从自己的束修里分出两根竹笔送给她。小女孩接过,当即就要磕头道谢,景离伸手扶住。
“不必行礼。好好认字便是。”
小女孩眼眶泛红:“先生,我爹说,认了字,往后就不会被旁人哄骗。”
“你父亲说得没错。”
黑夫依旧每日按时过来,坐在门口矮凳上,不言不语,静静看着。
一日午后,他没有坐在门外,径直走进学堂,站在木板墙前。景离正在教习 “户” 字。黑夫静立片刻,忽然开口。
“我不识字。”
学堂里二十多个孩子全都抬起头,怔怔望着他。
“我只认得自己的名字,黑夫二字。其余文字,一概不识。”
孩童们睁大双眼,谁也没想到,这位威严的将军,居然不认字。
“我十六岁从军。” 黑夫缓缓说道,“从军之前,在频阳耕种麦田。我娘手巧,给我缝过千层底。我那两个名字,是在军营里学的。营里有个书佐,是楚地人。” 他抬眼看向景离,“就是他,教我写下自己的名字。”
景离立在一旁,默然不语。
“我识不得多少字,” 黑夫目光扫过一众孩童,“可我清楚一件事:认得字,便不容易受人欺瞒。”
说完,他转身走出学堂。他没有看孩子们的神情,不知道身后的孩童,一个个把脊背挺得笔直。
那日傍晚,景离准备散学,发现狗儿没有走。他蹲在墙角,拿着竹棍,一遍一遍在泥地上临摹。
“你在写什么?” 景离走过去。
狗儿抬起头,脸上又沾了新泥,伸手指着泥上歪扭的字迹:“律。我要把这个字记牢。”
“为何要记牢它?”
“认得了,往后里正再多拿我家粮食,我就能去告他。”
景离蹲下身,伸手擦去孩子脸上的泥渍。
“你叫狗儿?”
“嗯。”
“可有大名?”
“没有。爹说贱名好养活。”
景离点点头,从袖中摸出半截炭条,在狗儿小小的手心写下两个字。
“等你把这两个字认熟、写稳,我便给你取一个大名。”
狗儿摊开手心看了看,紧紧攥住,用力点头。
“好好学。” 景离道,“学会认字,不止防着里正。无论是谁,多拿你一粒粮食,你都能看得明白。”
小男孩使劲点头。
过了两日,郑家阿婆拄着拐杖,也来到学堂。她不是送孩童,她的儿子早已埋在寿春城头,再无孙辈。她只是想来看一看。
她站在柴门外,静静听了一阵里面的读书声。景离迎出来,问她有什么事。
“无事,就是来听听。”
阿婆在门口立了一炷香的功夫,转身离去。临走前,把攥在手里的两个温热胡饼,放在门口石墩上。
“给学堂里的娃娃吃。”
景离追出去道谢,她已经佝偻着身子走远。景离低头看着石墩上的胡饼,暖意从饼面漫上来。
学堂里的读书声,顺着东门飘向城西,又飘到城墙根下。郑家阿婆坐在自家门槛纳鞋底,听见那一阵一阵孩童的诵读声,便停下手里的针线,侧耳细听。稚嫩的声音合在一起,反复念着四个字:田、户、律、粮。
听了片刻,她重新拿起针线,指尖穿梭。唇角轻轻动了一下,终究没有笑出声。
城根墙下,几个秦卒蹲在地上下棋。其中一人听见读书声,抬眼望向学堂方向。
“这些楚地的娃娃,念得倒是齐整。”
另一人落子,头也不抬:“齐是好事。心里懂规矩,往后便不会再起乱心。”
先说话的秦卒想了想,点头应下。低头继续落子,片刻之后,又忍不住抬眼望向东门。读书声连绵不断,没有断绝。
学堂之内,景离写完最后一字,回身而立。四十多名孩童齐声诵读,声音在小院里回荡,翻过墙头,落在寿春青石板路上。狗儿站在最后一排,念得最响亮。手心炭写的字迹被汗水浸得模糊,可那两个字,他牢牢记在心底。
散学之后,狗儿撒开脚丫往家跑,想把今日学会的字写给父亲看。夕阳铺在他光裸的脚背上,小小的身影一溜烟消失在巷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