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九低头看着公文包的黄铜锁扣,一道不到一毫米的划痕横在底层金属上。
有人动过了。
走廊拐角处传来沉闷的马靴声。
小野中尉按着腰间的手枪,停在三步开外。
“宫少佐对华中派遣军的补给线路,实在关心得过分。”
脚步没再往前挪,手搭在枪套扣上。
目视前方,身子没动。
只有两根手指顺着袖口边沿,将那张物资清单送进了袖管。
反手从档案柜最上层抽出一份盖着红戳的外围文件。
“正金银行的特设户头明细,最近在法租界黑市被人明码标价。这笔建府筹备金要是漏了底,汪主席在河内的政治叫价,皇军拿什么去填。”
他停了半拍,才把后半句压出来,“此事涉新政府筹备核心,我必须即刻面呈影佐机关长。”
小野目光一直钉在宫九的袖口上。
“少佐的职责是审核军需,调查泄密是特高课的职权。你这是越界。”
宫九侧过身,连看都不看他。
“后勤军需处那群满洲调来的军需官,把防潮木箱里的无烟火药换成了陈化粮,反而资金全走正金银行。特设户头明细就是他们倒卖给极司菲尔路特务据点换外汇的。”
说完,宫九大步走向走廊尽头。
小野拔腿跟上。
两副马靴一前一后踩在木地板上,谁也没让谁。
推开厚重的红木门。
影佐祯昭靠在宽大的皮椅上,两道眉拧在一起,拧得很深。
办公桌上摆着河内刚发来的密电,汪伪集团正在索要更高的军费预算与政治头衔。
宫九上前一步,将红戳文件平铺在桌面。
公文包提手被他攥了一下,指甲陷进皮革,随即松开。
“机关长,后勤系统有漏洞。”
“军需处几个少佐,私自将正金银行一零九户头的流水明细分拆,倒卖给极司菲尔路的特务据点换取外汇。华中军近期的防区调动传闻,正是从这几张废纸里漏出去的。”
影佐祯昭放下河内密电,目光从文件上收回来,看向宫九时,眼睛里已经不是刚才的颜色了。
“军需处的人,胆子太大了。”
小野急着抢话:“机关长,宫少佐刚才翻阅的根本不是经济档案,而是机密序列的车皮编组——”
影佐祯昭抬手。
一个动作,屋里所有声音全灭了。
“小野中尉。”他开口的时候音量不算高,但整间办公室里没有第二个人敢出声,“带人去正金银行,核对军需处所有的提款印鉴。把那些吃回扣的蛀虫全部挖出来,军法从事。”
小野低头。
“是。”
转身前,他狠狠瞪了宫九一眼。
宫九没接那一眼,视线落在影佐桌上那封河内密电的折角上,等马靴声拐过走廊才移开。
“机关长,还有一事——”
影佐祯昭已经拿起了那封密电。
“下去吧。查完了写报告。”
宫九立正,微微鞠躬,退出办公室。
红木门在身后合上。
宫九站在门外没动,低头把公文包锁扣按回去。
袖管里那张物资清单薄薄一页纸,贴着小臂内侧,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潮。
他抬脚往外走,步速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
走过拐角时,他吐了一口气。
傍晚,法租界霞飞路。
雨丝绵密,街角一家挂着红灯笼的日料店里人声嘈杂。
隔壁桌三个穿便服的日本军需文官在划拳,杯子碰来碰去,酒水洒了一桌面也没人擦。
门帘被风刮得一直打门框,啪嗒啪嗒像有人在敲。
宫九穿着灰色便装,坐在靠门的位置,低头对付一碗乌冬面。
面汤热气蒸上来,把他的眉眼罩在白雾里。
整份华中派遣军调动情报已经死记硬背在脑子里。
赵德隆系着伙计围裙,提一壶温好的清酒,从后厨掀开布帘走出来。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擦肩。
宫九的筷子没停,声音直接压着气流贴过去,语速极快:
“皖南,十一军,十二月。”
赵德隆脚步不停,顺势将清酒重重搁在宫九桌上。
“客官慢用,烫嘴。”
赵德隆堆着笑,已经转身往后厨走了。
宫九用筷子挑起一团面条,塞进嘴里。
面是真的烫。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才觉得舌尖发麻。
入夜,霞飞路裁缝铺后院。
屋里没点灯。
赵德隆站在木桌前,将那三条消息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徐望川靠在圈椅上,手指在桌面轻叩。
皖南。十一军。十二月。
日军秋冬季在长江下游的完整攻势图景,在那三下轻叩之间拼了出来。
徐望川没有多说,从椅背上直起身,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拍:
“通知韩承彬,明天加紧收网。刘世平那个七十六万大洋的空壳户头只是开胃菜。让林怀部去盯汪伪财政部几个次长的私宅,查清他们情妇的底细。”
他停了一下。
“既然山城不给经费,我们就把汪伪汉奸的家底榨干。”
杨若琛从角落走出来,右手无意识地按着上衣口袋里那支旧钢笔。
“动静太大了。极司菲尔路那边一旦反应过来,咱们的公司怕是一家都保不住。”
徐望川嘴角往下压了一下,说道。
“有人替我们顶雷。戴老板派来的王站长入驻静安寺,特务的视线现在全在他们身上。”
话音刚落,后门被推开。
沈玉兰裹着一身水汽走进门。
“王天木来了,人就在前面铺子里,带着枪。”
她顿了一下。
“火气很大。”
徐望川拉开保险箱,把那根十两重的金条取出来揣进大衣内袋,理了理西装衣摆,大步走向前厅。
铺面里,王天木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
身后两名保镖腰间鼓胀,手搭在西装纽扣边缘。
王天木将一份厚实的行动文书放在茶几上。
“陈箓那老狗的脑袋,我们二站包了。”
他用下巴朝文书点了一下。
“徐区长,这一带的地形你熟,一站负责外围撤退的七个街口给。”
徐望川走过去,看都没看那份行动文书,径直在主位坐下。
“王站长落地就接大活,我们一站定当全力配合。”
“不过,这是协助你们二站的行动,麻烦二站得先把这笔开销结了。”
王天木的脸沉下来。
他拍桌起身,逼近半步。
“徐望川,你想拥兵自重?”
“你一站跟我算这种芝麻账?党国大义面前,你提钱不觉得寒碜吗?”
一口气没收住,手指几乎戳到徐望川脸上。
“我拿陈箓的人头,是为了破上海区的死局。你别给脸不要脸。”
徐望川向后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扶手。
“王站长要在上海滩杀人立威,我绝不拦着。但这是法租界,你不给钱,我也不好办。”
说着,他伸手往大衣内袋一摸,将那根十两重的金条直接扔在茶几上。
金条撞击桌面,一声闷响。
茶杯又跟着晃了一下。
“这是我们的全部家底。”
徐望川盯着王天木。
“王站长嫌我算计,大可以自己去疏通巡捕房。”
往后一靠。
“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