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沈玉兰发报机旁那只豁口瓷茶缸上。
雨丝顺着木窗棂往下淌,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松烟墨与机油混合的气味。
“刘世平的这笔账,总额七十六万,分六个法租界洋行的隐秘户头存放。”
徐望川语速平缓,数字咬得极准。
“密码和提款暗记记牢,明天通知韩承彬去取,四成换美元现钞,六成全部吃进磺胺类药物现货。”
沈玉兰没拿笔,指尖在发报键边缘轻轻敲了三下——这是她默记数字的习惯。
“刘世平丢了这笔款子,法捕房和七十六号这两天把霞飞路筛了三遍,每家商行都在过堂。”
她敲击的动作骤然停住。
徐望川端起茶缸抿了一口凉茶,舌尖抵着牙缝剔掉一片茶梗。
“李士群跳脚归跳脚,钱落进咱们口袋,剩下的烂摊子随他折腾。”
他从内袋摸出一张折好的信纸,轻掷在桌面。
白底黑字,盖着刚刻的军统上海二站关防印。
一份协同行动函。
沈玉兰扫了眼信头,眉峰微蹙。
“初三,静安寺路,王天木要动陈箓。”
木门被人从外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两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沈玉兰起身拉开门闩,王天木裹着一身寒气撞进来,黑色呢子大衣下摆滴着水。
他的两名贴身保镖留在了巷口望风,连院门都没进。
他反手带上门,径直在桌对面坐下,手指重重点在那张协同函上。
“徐区长,客套话我就不说了。”
“二站带来的电台受了潮,真空管烧了两只,市面上一时配不到同型号。”
“这三天,一站的电台归二站全权调度。”
“另外,交割法租界两条安全交通线的接头人。”
徐望川握着茶缸没动,眼皮抬了抬。
“法租界十三个巡区,从除夕夜起就加了警备,巡捕的巡逻车每个钟头过三趟。”
“电台一开机,日方的测向车十分钟就能把坐标锁死在半条街里。”
他把茶缸轻轻搁在桌面,声响不大,分量却重。
“一站的老底子,不陪着二站赌身家。”
王天木身子往前压了压,双肘撑住桌沿,声音压得很低。
“戴老板盯着上海的实绩。”
“刺陈是眼下最高序列的行动,这事儿成了,一站脸上也有光。”
“真要是误了战机,徐区长担不起失职的名头。”
徐望川拿起那张薄纸,当着王天木的面,先对折,再对折,指尖发力,撕成细碎的纸片。
碎纸屑簌簌落在桌面上。
王天木脸颊的肌肉绷紧了,指节攥得发白,终究没发作。
“二站主攻,一站只负责外围兜底。”
徐望川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静安寺外围,从梅龙镇酒家到大都会舞厅,三个街口,我放三组人给你接应。”
“陈箓的人头算你的,越过这条线,死活各安天命。”
“交通线和电台,一站半步不让。”
王天木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转,沉默了半晌,猛地两手撑桌站起身。
太师椅在青砖地上划出一声闷响。
“外围三组人,除夕前必须就位。”
他没再多说,拉开门大步走进雨里,院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震得屋梁上悬着的蛛网晃了晃。
一街之隔的石库门里,二站临时指挥点的气氛要躁得多。
十二三名核心行动队员挤在堂屋,汗酸味、枪油味混着廉价香烟的烟气,在密闭的空间里打旋。
其余人手都分散在周边三处栈房待命,不敢扎堆。
王天木把大衣扔在沙发上,阴着脸走到人群中间。
二站行动队副队长李顺递过一杯热水。
“站长,一站那边不肯松口?”
王天木接过杯子,反手就砸在了茶几上。
搪瓷杯撞出哐当一声响,热水溅了一地。
“姓徐的把着底牌不撒手。”
“等陈箓的死讯报去重庆,戴老板自然清楚,谁才是在上海滩真刀真枪干事的人。”
角落里,刚从一站划过来的年轻队员小杜正往勃朗宁弹匣里压子弹。
天寒地冻,他手指冻得发僵,一颗黄铜子弹卡在了弹匣口,半天抠不进去。
王天木扫了他一眼。
“卡弹了?”
小杜猛地挺直身子,手指还卡在弹匣口。
“报告站长,弹簧受冻发涩。”
王天木走过去,伸手一把夺过弹匣,大拇指用力一压一推,子弹顺势卡进槽位。
“心不在二站,手底下就没个准头。”
他把装满子弹的弹匣拍在小杜胸口,力道大得让年轻人往后退了半步。
“明晚初一,你去陈箓公馆后门踩点。”
“摸不清日本宪兵换班的间隙规律,就别回来见我。”
小杜攥紧弹匣,低着头应道:“是,站长。”
初二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顺攥着张折成四四方方的旧报纸,快步冲进里屋,声音压着兴奋。
“站长,咬住了!”
他把报纸摊在桌面上,边缘空白处用密写药水显了一行小字。
“是两千大洋砸出来的线人,伪维新政府总务处的。”
“初三晚上七点,陈箓要在静安寺路六十六号公馆办私宴,日方一个人都不出席,纯是伪政府内部的应酬。”
王天木从椅子上弹起来,盯着那行字眼冒精光。
“消息准?”
“绝对准!”
李顺用力点头。
“线人连菜单和进出的车辆牌号都抄出来了。”
王天木把报纸重新折好,塞进军装内袋。
“通知所有人,今天敞开了睡,养足精神。”
“明天下午三点擦枪领弹药,七点钟准时动手。”
他原地踱了两圈,双手叉腰。
“第一组带炸药,正门炸开直接突。”
“第二组短枪突击,进屋不留活口。”
“第三组压阵断后。”
“得手后立刻往梅龙镇方向撤,一站的人在那儿接应。”
屋里众人低声应诺,跟着就是一片拉枪栓的脆响。
入夜,雨又下了起来。
裁缝铺后院的暗室里,灯芯压得极低,昏黄的光只照得见桌面一圈。
赵德隆提着个牛皮纸包的核桃酥推门进来,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
徐望川的目光落在纸包底下——没有纸条,只有一枚边缘磨得发亮的旧铜板。
赵德隆搓着冻僵的手指哈了口气。
“崔东植在外围蹲了三天三夜,陈箓公馆的警备,有大变动。”
沈玉兰停下核对账目的钢笔,转头看向他。
“特高课原本在公馆西侧和后门布了两个重火力点,三组流动暗哨。”
“今天天刚亮,撤了一大半。”
赵德隆端起桌角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撤走的全是日军宪兵的精锐,补防过来的,全是七十六号的新人,拿枪手都抖,连站位都找不准。”
沈玉兰眉头拧成了结。
“日方在伪政府高官办私宴的时候降级安保?这不合常理。”
徐望川没接话,伸手拿过桌上那支黄木铅笔。
七十六号的新兵。
特高课精锐撤离。
总务处递出来的“精准情报”,连菜单车牌都一应俱全。
伪政府高官私宴,却不请日方人员……
诸多疑点串成一条线,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记得很清楚,历史上的王天木,没过多久便叛变投敌,成了七十六号的鹰犬。
这场看似志在必得的刺杀,根本就是个请君入瓮的圈套。
往深了想,甚至可能是王天木向日本人递的投名状,要拿二站和一站的人马当垫脚石。
徐望川指节微微发力。
“啪”的一声脆响,黄木铅笔断成两截。
两截断笔掉在桌面上,断面齐整。
“通知白世维。”
徐望川看着那截断掉的笔尖,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雨。
“明天下午,派去兜底的三组接应人马,往法租界方向后撤两个街口。”
赵德隆猛地抬头。
“后撤两个街口?撤退路线凭空拉长一大截,二站的人一旦在公馆里被咬住,根本撤不出来!”
徐望川抬眼,将那枚旧铜板扫进掌心,金属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我要的,就是他们一个都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