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源旅馆。
走廊的羊毛地毯吸饱了血,踩上去黏脚。
赵二拔出插在特务肋下的匕首,尸体顺着墙根滑下去,脑袋歪到一边,没再动弹。
陈恭澍跨过楼梯口那截横着的胳膊,走到走廊尽头,在房门上敲了三下。
停顿。
又敲了一下。
屋里没有动静。
陈恭澍也不催,右手搭在腰间枪上,安静等着。
过了片刻,门后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
门拉开一条缝。
王天木侧身站在门后,肩膀挡住门缝,右手虚垂在腰侧。
枪早被七十六号搜走了,这个动作却没改过来。
衣服皱巴巴贴在身上,眼底一片青黑,下巴上的胡茬又乱又硬。
看清门外的人,他绷着的肩膀才松了半寸。
“外头的人清干净了?”
陈恭澍推门进去,赵二留在门口,把匕首反握在手里,朝楼梯口看了一眼。
“监视你的人大半调回总部了。”
陈恭澍扫了一眼房间。
“剩下几个,都处理了。”
王天木把桌上的半盒三炮台推过去,自己摸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进肺里,立刻呛得弯下腰咳嗽。
咳了几声,他才直起身,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这段时间,他晚上睡不着。
李士群把他关在福源旅馆里,明面上是保护,实际上就是等着他自己把叛逃的罪名坐实。
只是没想到,踹开自己这道门的人会是陈恭澍。
他把烟灰弹进茶杯盖里,叮的一声。
“极司菲尔路那边,是你带人干的?”
“嗯。”
陈恭澍站在桌边,没坐,目光落在窗外的巷口。
“那边只是佯攻,动静不大。”
“徐区长定的分寸,主要是调开李士群的人,好腾出手接你。”
王天木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七十六号的总部被炸了。
二站折进去那么多弟兄,这笔血债,今晚总算收了点利息。
他起身,从衣帽架上拿下长衫。
“走吧。”
“好,路线已经安排好了。”
陈恭澍说。
“明早送你去吴淞口,坐船回重庆。”
王天木的动作停住。
长衫垂在他手里,半天没动。
过了几秒,他才转过身。
“回重庆?”
他的声音不高,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陈老弟,你这是来救我,还是来押我回去领罪?”
陈恭澍眉头皱了一下。
“老王,这话从哪儿说起?”
“你能全须全尾从七十六号手里出来,局座那边自然要有交代。”
“全须全尾?”
王天木笑了。
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这话哄哄外头那些小特务就算了。”
“戴老板那儿,没这么好糊弄。”
他低头把长衫披到肩上,手指摸到盘扣,却没有立刻系上。
“上海二站没了,几十号弟兄没了。”
“我这个站长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
他抬眼看向陈恭澍。
“你觉得局座会怎么想?”
陈恭澍没说话。
王天木替他答了。
“轻一点,撤差、软禁。”
“重一点,军法处置。”
他把第一颗盘扣系上,动作慢得有些刻意。
“我不能回重庆。”
“回去了,我就什么都不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二在门口换了个站姿,鞋底蹭过地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王天木像没听见,继续说道。
“二站的摊子还烂在上海,底下还有弟兄散在外头。”
“我得留下来收拢人手。”
“局座那边,你帮我发份电报。”
他抬起头。
“等上海的局面稳住,我亲自回去领罪。”
陈恭澍往前走了一步。
“老王,二站的事不用你操心了,有我在。”
“有你在?”
王天木看着他,手里的盘扣又停住了。
“陈老弟,咱们在北平一起扛过枪,明人不说暗话。”
他把称呼改得更近了一层,眼神却沉了下去。
“这趟回重庆是什么下场,你我心里都有数。”
陈恭澍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局座的命令是接你回去。”
“别让兄弟们难做。”
王天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陈恭澍的手并不算用力,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他抬眼,声音压低了些。
“你这是怕我跑,还是怕我不肯走?”
“都有。”
陈恭澍答得很干脆。
王天木怔了一下。
走廊那头,赵二忽然压低声音喊道。
“站长!巷口有警哨声,伪警察要过来了!”
陈恭澍脸色微沉。
他看了赵二一眼,手指在王天木腕骨上收紧了一瞬,随后松开。
这里不能再待。
警察一旦搜上楼,王天木要是闹起来,三个人谁都走不了。
徐望川交代得很清楚,人要活着带回去。
至于王天木愿不愿意配合,不在任务范围内。
陈恭澍沉默了两秒,语气忽然松下来。
“行,我不逼你。”
王天木看着他,没立刻相信。
陈恭澍已经转身去拉门。
“先离开这里,有什么话,到了安全屋再说。”
王天木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
“算你小子识相。”
“走。”
陈恭澍冲赵二偏了偏下巴。
“原路返回。”
“明白。”
赵二反握匕首,先一步下楼。
王天木跟在后面。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到了安全屋之后该怎么说。
二站的旧部不能全交给陈恭澍。
局座那边也不能只等着挨罚。
他得先把上海的联络线捋出来,再想办法给重庆递一份电报。
只要人还在上海,他就还有一点谈条件的本钱。
他想得太专心,没注意到身后的陈恭澍一直跟得很近。
刚到一楼后巷,外面的警哨声已经近了。
一声。
又一声。
皮靴踩过积水,杂乱的脚步正朝旅馆压过来。
陈恭澍抬手掀开下水道井盖。
腐臭味立刻涌了上来。
他侧身让开。
“老王,你先走。”
王天木没有多想,弯腰钻进井口。
污水很快没过脚踝,冷得刺骨。
前头赵二打开手电,只照出脚下巴掌大的一片水面。
三个人一前一后,在狭窄的管道里摸索着往前走。
水底不时碰到碎砖和铁片。
王天木脚下一滑,手掌撑在湿冷的砖墙上,才没有摔倒。
“这地方,陈老弟倒是熟。”
他回头瞥了一眼。
陈恭澍在后面,声音平静。
“为了救你,这片我闭着眼睛都知道路。”
王天木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十几分钟后,前面的赵二停了下来。
他抬手顶开另一处井盖,先探头看了一眼,才翻身出去。
井口外是一条死弄堂。
下一刻,钝重的力道砸在他的颈后。
王天木连哼都没哼,眼前一黑,身体往前栽去。
陈恭澍伸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人稳稳架住。
另一只手慢慢收了回来。
赵二站在井口旁,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昏过去的王天木,又看向陈恭澍。
“站长,这……”
陈恭澍没解释。
他半蹲下来,先摸了摸王天木的脉搏,又抬手探了探鼻息。
只是暂时昏过去了。
陈恭澍这才和赵二一左一右,把王天木架到背上。
“人没事。”
赵二咽了口唾沫。
“可这算完好无损吗?”
陈恭澍把王天木的手臂绕到自己肩上,站起身。
“算。”
他看了一眼死弄堂外逐渐靠近的灯光。
“至少他还能活着回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