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甲板上,十几个原本低头扛包的脚夫同时扯开粗布短衫。
他们的手往后腰一探。
十几把黑亮的勃朗宁一起拔了出来,枪口齐齐顶上膛。
咔咔咔。
一连串机械撞击声在空旷码头上响开,清脆得让人心里发紧。
货栈门口,六名七十六号特务脸色一变。
领头那人刚摸到后腰,刘向东已经从侧面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两步跨过中间的距离,他左手一把压住对方的手腕,右手枪托自下而上抡过去。
砰!
枪托正中下颌。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楚得有些刺耳。那名特务眼睛一翻,身体直挺挺倒在青石板上。
旁边的骆寒松紧跟着撞进人群,一脚踹中另一人的膝弯。
那人腿一软,刚要跪下,骆寒松手里的驳壳枪已经顶到了第三个人后脑。
“动一下试试。”
他的声音不高,手也没抖。
剩下四名特务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慢慢抱住了脑袋。
整个缴械过程,不到八秒。
没有喊话,没有拉扯,甚至没给对方开第一枪的机会。
季云卿站在货栈台阶上,手里的红木拐杖重重顿了一下。
咚。
这声闷响压住了码头上零碎的脚步声。
他没去看地上倒着的人,目光始终落在徐望川身上。
左侧货堆后面还藏着二十个心腹徒弟。原本说好了,只要李士群一动手,他们就从后面冲出来。
可现在,货堆后面安静得很。
别说冲出来,连个喘气声都听不见。
李士群跑了。
那帮人也跟着把胆子丢在了后面。
季云卿的手指扣住拐杖龙头,指节一阵发紧。他很清楚,自己要是现在喊一声开火,最后的结果大概不是两边拼个你死我活,而是那二十个人转身就跑,把他一个人留在台阶上挨枪子。
青帮大字辈的名头再响,也挡不住十几把勃朗宁。
徐望川单手撑住船舷,翻身落到码头上。
皮鞋踩过青砖,鞋底沾了些湿泥。
他低头拍了拍长衫下摆,又顺手理了理袖口。
“季老板。”
徐望川走上台阶前,停在距离季云卿两级的位置。
“李主任走得挺急。你这几个青帮的徒弟也就能欺负欺负老百姓。”
“咱们那笔账,是不是该算算了?”
季云卿喉结动了一下。
到嘴边的脏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输归输,不能输得像个泼皮。真让人传出去,说季云卿被一个后生堵在自家码头上破口大骂,丢的还是他自己的脸。
“年轻人,闯码头也得讲规矩。”
他的声音还算稳,只是握拐杖的手没有松开。
“十六铺是我季某人的地界。你带着枪进来动手,总该先问我一声吧?”
徐望川停了两秒。
“规矩?”
“季老板我不是给你说过规矩了吗?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季云卿的脸色沉了下去。
徐望川继续说道。
“你勾结李士群来吃我的货、扣我的人。今晚我要是没准备,我那大丰刚开业就要关门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特务。
“季老板,以前上海滩的饭怎么吃,我不管,现在必须有我一份。”
季云卿心里明白,今天这局已经输了。再硬撑下去,丢的就不只是货和船,还有自己的命。
沉默片刻,他松了松手上的力道,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事情有误会。”
他把“勾结陷害”说成了“行个方便”。
“李主任要查违禁货,我不过是帮忙看一眼。大家都是在上海滩吃饭,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季云卿抬起眼。
“林老板,要不然你划个道,怎么才能了?”
徐望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他敲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刘向东立刻划亮火柴,双手护住火苗,凑到了他面前。
徐望川吸了一口,烟头在夜色里亮了起来。
“我不为难您。”
“这三条货船,归我了,就当季老板赔我的车马费。你季老板财大气粗也不差这点。”
“以后我大丰的货要走,泊位、关卡、水上稽查,你全给我摆平。运费抽成,我按行规给。”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夹着香烟的手,朝台阶下那几名被缴械的特务点了点。
“但你要是敢耍花样,明天一早,我就把七十六号今晚折在这里的人,全拉到你公馆门口。”
季云卿盯着徐望川看了片刻,终于开口:
“船,我可以给你。”
“算我给林老板赔罪。但水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水上稽查队、南市宪兵队,还有沿线各个泊位,都要花钱打点。”
他试着往回收。
“我给你每月两趟优先通行,关卡我来摆平。这已经是破天荒的规矩了。”
“季老板。”
徐望川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你还是没听明白。”
“我不是在跟你做买卖。”
烟灰落在青砖上,被夜风吹散。
“船我要,路线我也要。少一样,今天你就别想站着走下这台阶。”
台阶下,十几把枪没有动。
可枪口始终对着这边。
季云卿看了看徐望川,又看了看那些枪,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吓唬他。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
季云卿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好,依你。”
每个字都像是在咬自己的肉。
徐望川偏了偏头。
马驰原立刻指挥现场的人开始干活。
季云卿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他看着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货船,一条接一条驶进黑暗。
他胸口发闷,像是被人从里面挖走了一块。
徐望川退到阴影里,右手手指隔着长衫,轻轻敲了几下。
二十分钟后,三条货船消失在河道拐角。
徐望川把烟抽到尽头,弹落烟蒂。
皮鞋踩上去,火星灭了。
“季老板。”
他重新走到台阶前。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次就算了。”
徐望川抬眼看他。
“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季云卿的眼皮抬了一下,目光阴沉。
他没有骂,也没有放狠话。
混到他这个年纪,输了就是输了。对着枪口撒泼,只会让自己更难看。
“林老板,好手段。”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还算平稳。
“山不转水转,咱们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