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文华殿里已点起烛火。朱标将那封厚实的信纸递了过来。朱允熥双手接过,一字字看去。
“大哥见字如面。弟在南洋,昼夜思念,食不能甘味,寝不能安席……”
开篇是惯常的家常问候,笔迹力透纸背,是四叔一贯的刚劲。
信里说南洋温暖,惦念南京风雪,嘱大哥保重身体。
接着,便是正事。
满剌加现有大小战船九百余艘,水陆兵员数目,与李景隆所言相差无几,只是写得更为详实清晰,分门别类,一丝不苟。
看到后面,朱允熥目光微凝。
“熥哥儿开海之策,至为聪明,此吾家麒麟子,大哥有福了。海贸实乃金山银山,满剌加如今,已是会下金蛋的老母鸡。
然弟所长,唯在军事,于钱粮贸易、民政庶务,实属门外之汉。每见港口商船往来,账目繁杂,便觉头痛。长此以往,恐误大事。
弟思之再三,大哥是否可仿中原之制,于满剌加设布政、按察、都指挥三司?以专才掌专事,方能长治久安。
弟在此,不过暂管军务,孤身远悬,举目无亲,实非久留之计。大哥当早作决断,遴选得力干臣南来接手。
曹震、张温性如烈火,然悍勇可用;吴高持重,马和干练,皆可倚为臂助…”
再往下,画风忽地一转,字里行间透出股无可奈何的烦躁:
“南洋酷热潮湿,蚊虫肆虐,弟不慎染了湿疹,遍及背腹,夜间奇痒钻心,辗转难眠,恨不能剜肉止痒!真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盼大哥体恤,早日召弟北归,哪怕去大同、宣府,乃至开平吃沙子,也强过在此处受这活罪!切切!”
信到此戛然而止。
朱允熥缓缓折起信纸,心中了然,难怪父皇方才神色那般微妙。
四叔这封信,情真意切,但那无意间展露的庞然势力,也是真。
交权或许只是姿态,可这权交出来,朝廷接不接得住,又该怎么接,才是真正的难题。
朱标从他手中抽回信,又将另外一封纳入袖中,站起身道:
“朕去趟庆寿宫,与你皇祖说说话。你四叔给高炽他们的信,你着人送过去吧。”
“是。”朱允熥躬身。
次日,户部衙门。
李景隆一身锦绣,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他志得意满,仿佛整个户部的房梁都矮了三分。
正巧赵勉也在堂上,与傅友文核对着一摞账册。
“哟!赵少保!”李景隆嗓门洪亮,老远便拱起了手,脸上笑开了花,“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赵勉抬起头,也笑了起来:“原来是李少保凯旋!恭喜恭喜!”
李景隆走到近前,却不提交接正事,斜睨着赵勉,拖长了调子:
“赵少保,如今你再说说,我李九江,到底是个孬货,还是个办实事的?”
当初太子力主开海,朝中非议不少,赵勉在钱粮上也曾诸多掣肘,没少说“空耗国帑”、“得不偿失”之类的话。
这便是翻旧账了,赵勉也不恼,嘿嘿一笑,拱手道:
“李少保,还有常少保,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常少保东洋一行,净利一百八十三万。
您李少保这趟南洋,更是了不得,净利四百一十五万!账目清楚,银货两讫。
年中为筹办海贸超发的那五百八十万宝钞,此番连本带利,算是全部核销干净了!”
他放下手,真心实意地叹道:“佩服!佩服!老夫是真心佩服!”
李景隆得理不饶人,绕着赵勉踱了半步,啧啧有声:
“赵少保啊赵少保,我算是看明白了。您这左眼上,写着个‘势’字,右眼上,写着个‘利’字。
有势有利,您就是笑脸弥勒佛;无势无利,哼…”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赵勉任由他奚落,脸上依旧笑眯眯的,只道:
“在其位,谋其政。老夫管着度支,自然只看账目平不平,国库实不实。
如今账目是平的,国库是实的,李少保怎么说,老夫都认。”
李景隆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也觉得无趣,挥挥手:
“行了,旧账不提也罢,咱们说说新的。
我打算着,开春之后,趁着季风,东洋、西洋两条线再各跑一趟。
如今路子熟了,船也多了,这买卖还能做得更大。”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气势十足:
“你再给我超发四百万宝钞作本钱,如何?回来连本带利,给你填得满满的!”
赵勉眼睛眨了眨,心里飞快盘算,笑道:
“四百万…嗬,数目不小啊。不过,以李少保如今的手段和南洋、东洋的行情,老夫信得过。只是…”
李景隆忙问道:“只是什么?”
赵勉搓了搓手指,“只是这利钱,是不是得再涨涨?上次是应急,利薄些也就罢了。
此番是锦上添花,李少保吃肉,总得让户部喝口汤吧?不多,归还时,多添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李景隆瞪眼。
“然也。”赵勉笑道,不过是拨您身上一两根毛,多大一点事?这应天府,谁不知李少保豪爽?
李景隆盯着赵勉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用力一拍赵勉的肩膀,拍得赵勉一个趔趄:
“这话我爱听,成交。赵老头,你不光是个会算账的,还是个会说话的!雁过拨毛,蚊子过拨腿,老虎过拨牙!”
手续交割,自然有下面的人去忙。
李景隆吹嘘了一番南洋见闻,又拿出一堆西洋玩意,好好显摆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而去。
赵勉揉着被拍疼的肩膀,望着李景隆离去的背影,摇头失笑。
东洋、西洋两趟远航,完美收官,巨利入国库,开春还有两趟更大的……
这消息随着散朝的官员、办差的胥吏,悄然传出了皇城,钻进了江南各府的账房。
市井坊间,无不振奋又期待。
这边户部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那边,另一股风已经卷过了秦淮河,直扑国子监的伦堂。
那份一字未易的《朝议注》,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江南士林。
起初是私下传抄,纸贵金陵。
不过几日,便已有书商嗅到商机,雇人连夜刻版,公然印售,购者如云。
首当其冲的,便是国子监。
年轻监生们血气方刚,最易激荡。明伦堂前,槐树下,斋舍里,几乎处处可见争执的面孔。
“张总宪风骨凛然,所争者乃是朝廷法度,言路尊严!叶升殴辱言官,若得轻纵,纲常何在?张公乃真诤臣也!”
一派学子慷慨激昂,视张廷兰为卫道楷模,立刻便有人厉声反驳。
“詹阁老驳得在理,纲常之首,便是忠君!张廷兰凌迫君父,非但不能称诤,实乃沽名钓誉之乱臣贼子!”
这一派人数似更众些,言辞也更为激烈,将“忠君体国”挂在嘴边。
两派争论不休,甚至挥拳相向。祭酒、司业弹压不住,徒呼奈何。整个国子监,如同沸鼎。
张廷兰这些日子却深居简出,闭门谢客。
两名太医按时请脉,锦衣卫的岗哨沉默伫立。家人行事皆蹑手蹑脚,说话也不敢高声。
那份《朝议注》他也看了,白纸黑字,如今正被无数人评判。
这种感觉,比诏狱的枷锁更令人难熬。他茶饭不思,短短数日,人便憔悴了一圈。
这一日午后,门房战战兢兢来报:“老爷,翰林院刘学士…过府来访。”
刘三吾?张廷兰一怔,慌忙起身。
这位年逾八旬的老翰林,学问渊博,在清流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力,他此刻来访…
刘三吾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由一名小童搀扶着,站在庭中,静静打量着冷清的宅院。
“刘老先生光临寒舍,晚生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张廷兰抢步上前,深深一揖。
刘三吾转过身看着他,缓缓道:
“张总宪不必多礼。老夫闲居偶闷,散步至此,顺道来看看。”
这顺道,从城东顺到城西,未免也太顺了些。
张廷兰心下明了,忙将刘三吾请入书房,亲自奉上清茶。
刘三吾捧着茶盏,目光扫过架上书籍,半晌才悠悠开口:“外间的议论,老夫也听了一些。”
张廷兰心头一紧,不知该如何接话。
刘三吾看着他:“总宪大人,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当日殿上,所求者,究竟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