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早朝。
太极殿内的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压抑。
李世民发出了主动出击的旨意,尉迟敬德与程知节的兵马已经出关。
可这就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东边那两头盘踞的猛虎,依旧悄无声息,连一声嘶吼都吝于发出。
这种诡异的寂静,比千军万马的冲杀更让人心头发毛。
就在百官揣测着君心,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时候,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百骑司的校尉,被人架着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鱼鳞甲已经看不出原样,处处都是破口,凝固的血痂将布料粘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撕扯着伤口。他的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从眉角划到下颌,让他的整张脸都显得有些扭曲。
“陛下……”
校尉挣脱了同伴的搀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失血过多,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漏风的箱子。
他没有呈上军报,而是从怀里,掏出了几张被血浸透、又风干变硬的纸。
“臣……等,九死一生,从江南突围……北地与江南,已成铁桶,消息封锁,这是……这是逆贼的报纸……”
报纸?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前方将士浴血厮杀,后方却在安安稳稳地办报纸?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去问战况,没有去问伤亡,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几张散发着血腥和墨臭的纸。
“玄龄,念。”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宁静。
房玄龄躬身接过那几张硬邦邦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只看了一眼标题,这位以沉稳着称的宰相,手便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纸上,几个硕大无朋的黑字,嚣张得像是在对着整个天下叫板。
《告天下万民书——以“宪”代“制”,以“共治”替“独断”!》
这是什么东西?
房玄龄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一字一句地念了下去。
随着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所有人的脸色,都开始发生变化。从最初的茫然,到困惑,再到震惊,最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报纸上的内容,不是檄文,不是咒骂,而是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的,剖析骨髓的论述。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内侍将报纸传阅下去。
他需要他的臣子们,都亲眼看看,他们将要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敌人。
“诸位,都看明白了吗?”李世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房玄龄再次出列,他的脸色苍白,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陛下,臣……斗胆解读一二。”
“高逆此举,非是寻常谋反,而是在挖我大唐的根基。”
“其在北地,煽动民粹。以‘人人有田、工坊自主、府兵有饷’为口号,将那些苦于官府苛捐的工匠、怨恨军饷微薄的府兵、以及被豪强兼并土地的边民,尽数绑上他的战车。这些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却最懂‘均利’二字。”
“其在江南,则联合重商士族。这些人,手握天下钱粮,却苦于国策限制。高逆许诺他们,可以打破一切限制,甚至给予他们制定商贸、工坊律法的权力。这是在用制度,为资本的无限扩张,铺平道路。”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而将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势力捏合在一起的,是他对儒家经义的……歪曲解读。”
“陛下,您看这句,‘民为邦本’,被他解作‘民有制宪之权’。‘天下为公’,被他等同于‘君民共治’。他将这场叛乱,包装成了‘复三代之治,矫秦汉独断之弊’的盛举!”
“如此一来,江南士族有了文化的认同感,北地民众也能理解接受。他巧妙地避开了‘反孔逆道’的骂名,反而将自己塑造成了古之圣贤的继承者!”
“南北同盟,唯一的共识,便是‘立宪’。江南要用宪法保障他们的钱袋子,北地要用宪法确认他们的饭碗子。而这两者,都要通过这部所谓的‘宪法’,来限制皇权,打碎我关陇、山东世家的特权!”
房玄龄的话,像一把手术刀,将高自在那张精心编织的大网,一层层地剖开,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陛下!”户部尚书戴胄面如死灰地出列,“报纸上还说……江南,这个帝国的钱袋子,已经停止向国库缴纳任何税款。所有的钱粮,尽数供给……‘护宪军’。”
这个消息,比西线战损近万还要致命!
大唐的军队在外浴血奋战,而帝国的钱袋子,却在给敌人输血!
报纸传到了国子监祭酒孔颖达的手里。
这位大儒只看了一眼,便气得浑身发抖,胡子都翘了起来。
“荒唐!无耻!歪理邪说!这是对圣人经典的无耻篡改!是窃取儒家之名,行乱臣贼子之实!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孔颖达的怒吼,代表了所有传统士大夫的心声。
可就在这片愤怒的声浪中,一个更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甚至感到荒诞不经的问题,浮出了水面。
长孙无忌颤抖着手指,指着报纸的另一角,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诸位……你们看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报纸的角落里,用小一号的字体,印着另一句口号。
“拥护李唐王室,尊奉天可汗陛下为天下共主!”
“李唐万年,皇室乃我等永恒之精神图腾!”
“下一代皇帝,只能是天可汗陛下认定的太子,若有心怀不轨之徒欲趁机篡位,天下共击之!”
“……”
整个太极殿,再次陷入了死寂。
如果说刚才他们感受到的是恐惧,那么现在,他们感受到的是一种足以让大脑宕机的荒谬。
这是造反?
有尊奉皇帝为共主,高喊“李唐万年”的造反吗?
有宣称下一代皇帝必须由现任皇帝指定,还要帮着皇帝清理门户的叛军吗?
刘弘基那颗简单的脑袋彻底乱了,他一把抢过报纸,瞪着牛眼看了半天,最后茫然地看向李世民:“陛下,这……这他娘的到底是要打,还是要和啊?俺老刘……看不懂了。”
他一句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似乎明白了,敌人的目的,是“立宪”。那个“护宪军”的名头,也说明了这一点。
可是,“宪”究竟是什么?
一种新的制度?一种新的律法?
它要如何“共治”?又要如何取代现行的“国制”?
没有人能回答。
更重要的是,高自在和李恪,摆出这副“尊君”的姿态,到底想干什么?
“诸位爱卿,”李世民缓缓开口,他的目光扫过殿下每一张茫然、愤怒、恐惧的脸,“都说说吧。”
“这个‘宪’,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们高喊着‘李唐万年’,却又挖着朕的根基,断着朕的钱粮……这出戏,他们到底想怎么唱?”
皇帝的问题,像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殿内,鸦雀无声。
面对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整个大唐最聪明的大脑,第一次,感到了集体失语。
他们可以面对千军万马,可以面对刀光剑影,却无法面对一个他们甚至无法理解的,思想上的敌人。
李世民看着他这些惊慌失措的臣子,心中没有失望,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寒。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场战争,已经不再是兵对兵,将对将的厮杀了。
这是一场文明与文明的对撞。
而他,和他身后的大唐,被动地,成了守旧的那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