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来自江南的报纸,如同一个滚烫的烙印,在每一个传阅过它的大臣心里,都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立宪……共治……”
终于,有位老臣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满是迷惘,“这……这是要学前周,行分封之礼,尊陛下为天下共主吗?”
话音未落,立刻有人反驳。
“不对!若真是如此,他又为何要高喊‘李唐万年’?为何要宣称下一代皇帝必须由陛下指定?这……这根本是疯言疯语,自相矛盾!”
“他到底是想反,还是想扶?”
“他究竟要什么?”
一时间,整个大殿乱成了一锅粥。恐惧、愤怒、困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些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帝国精英,第一次感到了智识上的匮乏与无力。
他们像是头一次见到鬼的凡人,除了尖叫和茫然,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又一阵急促到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报——!”
“西线!李帅八百里加急军情!”
一名传令兵冲入殿中,他的甲胄比之前那个还要残破,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浸透,仿佛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他甚至来不及下跪,就将一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战报高高举起。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份沾染着血与火气息的军报上。
李世民没有让内侍代劳,他亲自走下御座,从传令兵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军报。
他拆开油布,展开信纸。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是一块磐石。
然而,随着目光在信纸上移动,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那是一种极度愤怒和极度荒谬交织在一起的表情。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冰海般的死寂。
“念。”
他将战报递给了一旁的房玄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房玄龄接过战报,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他稳了稳心神,用一种艰涩的语调,将李靖的奏报公之于众。
战报的内容,比那份《告天下万民书》更加匪夷所思。
李靖在奏报中写道,他本已设下万全之策,即将于洮水以西,围歼吐蕃与吐谷浑的联军主力。
然而,就在唐军即将合围的最后一刻,一支约两万人的军队,如同鬼魅般从他们的侧后方杀出,用猛烈的炮火,硬生生撕开了唐军的包围圈!
这支军队,旗号“剑南”!是高自在的剑南道兵马!
“反了!果然是反了!”刘弘基怒目圆睁,须发皆张,“陛下!高逆的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末将请命,即刻调转兵锋,先将这股剑南道的鼠辈碾成齑粉!”
殿内武将纷纷附和,杀气腾腾。
然而,房玄龄抬起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继续念了下去。
接下来的内容,让所有人的怒吼都卡在了喉咙里。
李靖写道,剑南道的军队,其行事作风,诡异到了极点。
当我军占据优势,即将击溃敌军时,他们的炮火便会朝着我军阵地倾泻,迫使我军后撤。
而当吐蕃、吐谷浑联军反扑,我军陷入劣势时,他们的炮火,又会精准地轰击敌军的冲锋队列,为我军解围。
他们就像一个冷酷无情的天平,哪边重了,就砸哪边。
大部分时间里,这支军队都占据着战场周边的制高点,独立行军,既不与唐军交流,也不与敌军合流,只是冷冷地观摩着整个战场的走向。
“李帅在奏报中言明,”房玄龄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彼辈之意,不在胜负,而在消耗!他们不希望战争结束,他们只想让大唐与吐蕃、吐谷浑的鲜血,将陇右的土地,永远浸润下去!”
“这……这是什么打法?”刘弘基的脑袋彻底宕机了,“帮着敌人打我们,又帮着我们打敌人?这他娘的是在唱哪出戏?”
“陛下!”长孙无忌的脸色比纸还白,他从这诡异的战术中,嗅到了一股比直接造反还要恶毒百倍的气息,“高逆……他这是在把西线战场,当成一个巨大的磨盘!要把我大唐的精锐和吐蕃的蛮族,一同碾碎!”
“既然如此,更要先灭了他们!”刘弘基再次吼道。
房玄龄苦笑一声,念出了战报的最后,也是最令人绝望的一部分。
“李帅奏报,若我军胆敢对剑南道之军发动攻势,吐蕃与吐谷浑联军,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拼死护卫!”
“为何?!”李世民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因为……”房玄龄的声音艰涩无比,“因为,剑南道的军队,正在阵前,公然向吐蕃和吐谷浑,售卖军火!”
“什么?!”
这一次,连李世民都无法保持镇定了。
“李帅亲眼所见,”房玄龄的声音都在颤抖,“彼辈于两军阵前,设下营地,火枪、火炮、弹药,明码标价,用牛羊战马即可交换!更有甚者,他们还开设了‘教习营’,派人手把手地教那些胡虏,如何瞄准,如何齐射,如何构筑炮兵阵地,如何……最大效率地屠戮我大唐的将士!”
所有人的大脑,都像是被一枚重磅炮弹击中,一片空白。
疯了!
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叛乱,他们见过。
通敌,他们也见过。
可是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上,一边维持着诡异的平衡,一边向敌国公开贩卖足以颠覆战局的武器,顺便还提供“售后培训服务”……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极限!
“他不是在造反……”户部尚书戴胄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嘴里喃喃自语,“他是在做买卖!拿我大唐将士的命,拿吐蕃蛮子的命,做他通天的买卖!”
“墙头草?”一个文臣尖叫起来,“不!这不是墙头草!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墙头草!他是在两边同时下注,还要把赌桌上的钱和血,全都抽干!”
太极殿内,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如果说,之前的“立宪”还只是一个飘渺的思想幽灵,那么现在,这个幽灵已经化作了在陇右战场上空盘旋的秃鹫,用最血腥、最赤裸的方式,嘲笑着大唐帝国的一切秩序和尊严。
“陛下,”房玄龄缓缓出列,他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臣斗胆揣测,高逆此举,至少有三层意图。”
“其一,以战养战。西线战事一日不休,我大唐的国力便被死死拖住,不断消耗。而他,则通过贩卖军火,大发战争横财,以我大唐和敌国的血肉,来喂养他那头名为‘护宪军’的怪兽。”
“其二,拖住我军主力。李帅和段将军的大军被这诡异的战局牵制在陇右,便无力东顾,为他在关东彻底整合江南与北地,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
“其三,也是最歹毒的一点!”房玄龄加重了语气,“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全天下,尤其是江南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士族,展示一种全新的‘秩序’!一种不受任何道德、律法、国界束缚,金钱至上,利益为王的秩序!他在用我大唐将士的尸骨告诉那些人,跟着他,连战争都能变成这个世界上最赚钱的生意!”
房玄龄话音刚落,长孙无忌便接口道:“房相所言,鞭辟入里。但臣以为,还有更深的一层!”
他转向李世民,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陛下,高逆此举,更是在从根子上,瓦解‘忠君爱国’这四个字!”
“他让吐蕃、吐谷浑为了火器而保护他的军队,这便是赤裸裸地在用‘利益’来取代‘忠诚’!他让剑南道的军队可以随意攻击任何一方,这便是在彻底摧毁一名军人最根本的荣誉感和归属感!长此以往,天下人的眼中,将再无君臣大义,只认利益交换!”
“届时,他那套所谓的‘立宪共治’,便不再是离经叛道的歪理邪说,而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顺理成章的‘新规矩’!”
长孙无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嘶哑的惊恐。
“陛下!他不是在当墙头草,他是在当这场豪赌的裁判!他还要亲自下场,修改所有规则,让所有人都只能按照他的规矩玩下去!”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无悲无喜。
他缓缓走回御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巨大的堪舆图上。
西边,是李靖被死死拖住的血肉磨盘。
东边,是高自在与李恪纹丝不动的沉默大军。
一条看不见的线,被这荒诞而血腥的逻辑,连接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要当墙头草……”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大殿。
“也不是要当裁判……”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最后,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那个代表着陇右、吐蕃、吐谷浑的广袤区域。
“他是在养蛊。”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足以让九幽恶鬼都为之颤栗的冰寒。
“把大唐,把吐蕃,把吐谷浑,所有人都当成他的蛊虫,放在陇右这个巨大的蛊盆里,让他们互相撕咬,彼此消耗……”
“直到最后,养出那只最毒、最强、能吞噬一切的蛊王……”
李世民抬起头,血红的目光扫过殿下每一张惊骇欲绝的脸。
“而他,就是那个坐等收成的……养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