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惜玉办事向来不拖泥带水。
三日后,她便以“赏春踏青”之名,约了周文麟在城东的清风茶楼见面。
这位新科状元,年方二十六,面如冠玉,一身月白长衫,立在茶楼雅间里,端的是一副温润谦和的模样。
“周公子久等了。”赵惜玉盈盈施礼,身后跟着个小丫鬟。
周文麟回了一揖,嘴角含笑:“赵姑娘客气,是周某来早了。”
二人分宾主坐下,赵惜玉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周公子,惜玉到底觉得公子是个爽快人,今日冒昧相邀,是有一桩好事,想与公子商议。”
周文麟端着茶盏,闻言轻轻一笑:“赵姑娘但说无妨。”
“公子尚未婚配,想来也在物色合适的人选。”赵惜玉压低声音,目光里透着精明,“我们侯府有一位妹妹,芊芊,虽是姨娘所出,但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更难得的是,她二哥可是当朝侯爷。”
“公子若能与她结为连理,便是侯府的姑爷,日后在朝中行走,自然多了一重倚靠。”
这话说得直白又露骨。
周文麟垂下眼帘,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似在沉吟。
赵惜玉观他神色,心里有了底,又添了一句:“公子放心,这事儿我已经跟芊芊和她母亲通了气,她们是愿意的。”
周文麟终于抬起头,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赵姑娘盛情,周某却之不恭。”
他答应得极快,快得甚至让赵惜玉都微微一愣。
“只是,”周文麟话锋一转,“这般大事,总该先见上一面,彼此相看一番才好。”
“这是自然。”赵惜玉笑了,一切尽在她掌控之中,“后日午后,便在这清风茶楼的天字号雅间,我来安排,公子只管赴约便是。”
“那便有劳赵姑娘了。”
……
婉姨娘的院子里,裴芊芊正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一会儿嫌这件衣裳颜色太素,一会儿又觉得那支簪子不够贵气。
“娘!你说我穿哪件好?那条石榴红的裙子?还是鹅黄色的?”
“石榴红太艳了,你又不是去选妃。”婉姨娘走过来,从衣架上挑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比在她身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件,衬你的肤色。”
裴芊芊接过衣裳,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娘,你说……那个周状元,真的会看上我吗?我可是……可是姨娘生的。”她难得露出几分不自信。
婉姨娘“啧”了一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傻丫头,你再怎么说也是侯府的小姐,你二哥是侯爷,还是承袭爵位的,谁敢小看你?况且,那周文麟不过是个没根基的穷书生,能攀上咱们侯府,他做梦都要笑醒!”
“真的吗?”裴芊芊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婉姨娘压低声音,“你想想,嫁了他,你就是状元夫人,再过几年,他升了官,你就是诰命,比在这府里当个庶出小姐,不知道强多少倍!”
裴芊芊深吸一口气,使劲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表现!”
“记住。”婉姨娘握住她的手,严肃道,“去了之后别大呼小叫的,说话轻声些,端庄些,别让人看轻了你。”
“娘!我又不是傻子!”
“你不傻,但你容易犯蠢。”婉姨娘毫不留情,“这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步棋,走好了,你往后的日子比谁都风光。”
裴芊芊用力攥了攥拳头,镜中的自己,年轻、鲜亮,眉眼间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她想,自己终于要飞出这个侯府了。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做一个庶出的、低人一等的裴芊芊了。
……
后日,午后。
清风茶楼,天字号雅间。
裴芊芊换了三身衣裳,最终还是穿了那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簪着赵惜玉送的红宝石步摇,整个人娇俏又明艳。
赵惜玉提前在雅间里候着,见她来了,迎上去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
“妹妹今日真好看,周公子见了,定然挪不开眼。”
裴芊芊被她夸得有些脸红,嘴上却还要强:“那是自然,我好歹也是侯府出来的。”
“坐吧,周公子一会儿就到。”赵惜玉给她倒了杯茶,“妹妹别紧张,就当是寻常见面,聊聊天便好。”
“我才没紧张呢!”裴芊芊嘴上这么说,接茶盏的手却微微发抖。
不一会儿,门被叩响了。
“请进。”赵惜玉起身。
周文麟推门而入,今日他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腰间束着同色的带子,通身的书卷气,教人看着便觉得舒服。
他的目光落在裴芊芊身上,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
“这位便是芊芊姑娘?果然如赵姑娘所言,明艳照人。”
裴芊芊的脸一下就红了,手指绞着帕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周……周公子好。”
赵惜玉见状,识趣地笑了笑:“你们聊,我在外头候着。”
说完,她便带着丫鬟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文麟坐到她对面,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芊芊姑娘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我……我喜欢看话本子,还有……还有做点心。”裴芊芊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
“哦?什么样的话本子?”周文麟饶有兴致地问。
“就是……就是那种才子佳人的……”话一出口,裴芊芊就觉得自己蠢透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周文麟却笑了,笑得温柔又包容。
“才子佳人,好。那芊芊姑娘觉得,什么样的才子,配得上什么样的佳人?”
裴芊芊偷偷抬眼看他,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心跳得更快了。
“自然是……自然是有才学、有抱负的人。”她鼓起勇气,小声说了一句。
周文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芊芊姑娘过奖了,周某不才,不过是侥幸中了状元,比起侯爷那样的人物,实在是差得远了。”
提到裴砚声,裴芊芊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二哥他……他是厉害的。”她说得心不甘情不愿。
周文麟捕捉到了她的情绪,笑着又问:“听闻侯爷与秦王殿下走得颇近,芊芊姑娘在府中,想必对朝中之事也有所耳闻?”
裴芊芊一愣。
这话问得突兀,可她满心都是面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根本没往深处想。
“朝中的事我不太懂,不过二哥确实经常见秦王府的人。”她随口答道,“前几日还有个什么谋士来了府上,叫什么……宋清源?”
“哦?”周文麟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芊芊姑娘果然聪慧,连这些都留心了。”
“那算什么留心,就是偶然听见的嘛。”裴芊芊被他一夸,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间茶楼的对面,一座不起眼的酒楼二层,一扇半掩的窗户后面,一双冷厉的眸子,将方才进出茶楼的每一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