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茶杯在崔氏脚边碎裂开来,白色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碎瓷片划破了崔氏的脚踝,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身子微微颤抖,低垂着头。
老王妃见状,忙伸手拍了拍英王的背脊,沉声道:“王爷,你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煜哥儿虽做得不对,可崔氏也是无错的。”
“你这一通火发下来,倒是让外人看了笑话,说我秦家不和,你不待见正妻,我苛待儿媳。”
英王闻言,动作一顿,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着,却终究是没再发作。
他冷哼一声,甩袖坐回椅子上,目光阴鸷地盯着地面那一滩水渍和碎瓷:“这就是崔氏教出来的好儿子!”
“母亲教训的是。”崔氏连忙起身,对着老王妃福了福身,声音低低的:“是儿媳管教无方,未能管教好儿子,又惹得王爷动怒,儿媳知罪。”
“知罪有什么用?”英王余怒未消,指着崔氏的鼻子骂道,“你身为英王妃,便该有当真家主母的样子!平日里纵容他胡来,如今倒好,不敬尊长!”
崔氏咬了咬下唇,却只能强忍着泪水,低声道:“王爷息怒……”
“既然婚事已经定下来,就选个日子把两家的庚帖换好!”英王很是不耐烦。
“既然秦煜不想娶崔家的女儿,那就娶王家的嫡女。”他抬眸盯着崔氏:“太傅的孙女,王樱,论家世、才情,配我秦家嫡子,也是够的。”
“我也打听过,这王家嫡女本就倾心秦煜。”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崔氏猛地抬起头,那双早已泛红的眼眸中带着不可置信,她声音颤抖:“王爷……这,这是?煜儿他……他今日这般,若此时强行换帖,只怕……”
“只怕什么?”英王打断了她,眼中寒光乍现,语气森冷如冰:“他秦煜是我秦家嫡子,吃的是我秦家的饭,享的是我秦家的尊荣!他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
老王妃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英王,神色复杂:“婚姻大事,不可草率,煜哥儿那孩子性子倔,若是逼得太紧,恐生变故,况且,那俞姐儿……”
“崔家?”英王嗤笑一声,满脸鄙夷,“秦家有一个崔氏女,也够了,原本想着秦煜喜欢,那几顺着他的心,可如今瞧着,他似乎并不满意。”
说着,英王站起身,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崔氏,冷冷道:“你安排妥当,选个日子便让人去王家提亲,庚帖尽快换好!”
“婚事不能拖了!”
话音落下,英王拂袖而去,也不管屋内众人的神色。
崔氏瘫坐在椅子上,想着自己这个成婚多年的夫君,如今嫌恶自己崔氏女的出身,竟然演都不演了!
那嫌恶之意,毫不掩饰,如利刃般扎在她心口,将她身为崔氏嫡女的尊严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成婚二十余载,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从未行差踏错半步,可在他眼中,无论身份如何,觉得自己都比不上她那些妾室可心。
外人都以为二人夫妻恩爱,可实际呢?
哪怕她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英王妃,哪怕她为他生儿育女,操持中馈,那份骨子里的轻蔑,却从未消减半分。
“母亲……”崔氏声音嘶哑,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倔强地不肯落下,“王爷此举,是要将儿媳往绝路上逼啊。”
“阮姐和煜哥儿的婚事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如今却又变卦,我这边如何给崔家交代?”
“……”
俞阮听说了这边的事,见英王出去了,才端着茶果正打算进去,却听见了屋内传来的声音。
她端着托盘的手猛地一僵,手指因用力而逐渐泛白,婚事作罢?
不,不会的,姑母说了,这秦煜的正妻只能是崔家的女子。
半晌后,她深吸一口气,却终究没有叩响房门,而是轻手轻脚的缓缓退了下去。
见俞阮端着茶果又折返,伺候的婢女蓝月一愣:“姑娘,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了?”
俞阮并未理会蓝月的疑问,只是将手中的托盘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她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很是不好。
“姑母……姑母,不会的!”俞阮坐在椅子上,神情慌乱,连着声音也不由得发紧,她死死绞着帕子。
蓝月见状,忙压低声音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奴婢这就去找大夫!”
“别去,快,准备纸笔,我要给外祖母写信!”俞阮腾的站了起来。
她必须要给崔家写信,若是这婚事出了纰漏,那这辈子,自己都会沦为整个大夏的笑话!
蓝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为何自家姑娘去了一趟正厅,回来后就变了脸色,却也不敢多言,连忙转身去取纸笔研墨。
俞阮坐在桌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她神色凝重,迟迟没落笔。
那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污渍,那颜色,那痕迹,正如她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般。
半晌后,她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道:“外祖母亲启:京中变故突生,英王欲悔婚,拟将秦煜配予太傅府王樱……”
若是婚事真的黄了,她俞阮会成什么?
一个被退婚的,全大夏的笑话?
日后,在这京城贵女圈子里,她还如何抬得起头?
在崔氏族中,自己又如何能够站得住脚,不嫁秦煜,她嫁给谁!
俞阮写完最后一句,将信纸折叠整齐,又放入信封,用红烛封好!
“蓝月,”她唤道,声音之中带着微微的颤抖:“这封信,即刻送去崔府,务必亲手交到老夫人手中,告诉外祖母,若是发生异变,再行出手!”
蓝月被自家姑娘此刻的神情吓得一哆嗦,不敢多问,接过信封便匆匆退下。
屋内满是死寂,俞阮望着漆黑的夜色,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只要外祖母出手,这桩婚事,谁也搅不黄!
外祖母答应自己到王府,从一开始便是按照王妃来培养她的,若是这步棋下不了了,那崔氏一族的布局,岂不是付诸东流?
她抬头,痴痴的笑了,笑着,笑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落下,心口处是揪着的疼!
半晌后,俞阮猛地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眸底的慌乱渐渐褪去。
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崔家与秦家的这桩婚事,若是毁在她手里,别说外祖母不会饶了她,整个崔氏宗族,也会将她视为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