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化到只剩小小一片,山路也彻底窄了下来。
两侧灌木贴着车窗擦过,枝叶发出细碎响声。路面刚下过一场短雨,浅坑里存着水,车轮碾过时,泥点一直溅到后视镜上。
桑宁把糖咬碎,正要问顾砚舟还有没有,乔月忽然松开油门。
前方弯道停着一辆侧翻的面包车,占住大半条路。一个男人站在车边,用力挥动手里的白布。他脚下还躺着两个人,其中一人腿上缠着染红的绷带,另一个年轻女人跪在旁边,低着头扶住伤员。
“救命!”
男人朝通讯车跑出几步,又匆忙停下,“我们遇上尸群,车翻了!有人受伤,你们有没有医生?”
江叙白已经摸到医疗包,顾砚舟抬手压住他的动作。
“停在这里。”
通讯车离面包车还有四十多米。后车跟着熄火,煤球的低吼很快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桑宁回头看了看。路边草叶被雨压得很低,山坡上安静得过分,连飞鸟都没有。
顾砚舟拿起望远镜,先看躺在地上的伤员,又将视线缓缓移向公路两侧。
“怎么受的伤?”他隔着车窗问。
挥白布的男人抹了把脸,“翻车时被铁片划的,血止不住。兄弟,先让医生过来看看,人在那儿快不行了。”
“尸群在哪儿?”
“北边,已经甩开了。”
“几个人?”
男人顿了一下,“十几只。天黑前可能还会追来,能不能先救人?”
顾砚舟没再问,镜片向下,停在泥地上。
桑宁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那片泥不算深,脚印却很清楚。伤员周围留着两排完整鞋印,落脚均匀,鞋底纹路一直延伸到面包车旁。绷带下方看不见拖行痕迹,也没有单腿受伤后该有的深浅变化。
靠近山坡的位置,几道宽大的靴印踩断草茎,脚尖全朝着公路。
那些人进去以后,便没有再出来。
“白布放下,双手抬高。”顾砚舟说。
男人脸上的急色僵了一瞬,“我身上没武器。”
嘴上这样说,他还是举起了手。右手虎口覆着一层厚茧,食指内侧还有一道常年摩擦留下的硬痕。
桑宁见过顾砚舟和贺峥握枪。那几处茧子的位置,一模一样。
顾砚舟放下望远镜,声音很低,“林子里至少四个。翻倒的车后还有人。”
乔月目视前方,“要退吗?”
“现在退,他们会从高处追。”顾砚舟按开队内通讯,“贺峥守左坡,唐野绕右侧。罗禹留在后车,放煤球出去。”
他侧过脸,看向桑宁。
“待在车里。”
“藤蔓够得到。”
“先别动。”
桑宁点头,把手放到车门旁的野藤上。细嫩藤尖顺着轮胎阴影钻出去,伏在泥水里,没有惊动前方的人。
挥白布的男人等得不耐烦,又往前走了几步,“你们到底救不救?我们有物资,可以换!”
顾砚舟降下半扇车窗,“让伤员自己过来。”
“他站不起来。”
“他的脚印说,他刚才走得很稳。”
山路静了半秒。
男人的手突然落向后腰。
同一时间,乔月五指收紧。一声刺耳金属摩擦从前方传来,藏在对方腰后的手枪硬生生撞开衣摆,脱手飞向路边。
山坡灌木剧烈晃动,四道人影同时起身。
枪口还没抬稳,煤球已经从后车窜了出去。黑色身影越过排水沟,撞上最靠外的男人,将人连枪扑倒在泥里。
“动手!”顾砚舟喝道。
桑宁掌下藤蔓猛然绷紧。湿滑绿影贴地蹿出,缠住两个伏击者脚踝。两人失去平衡,膝盖重重砸上山坡,手里的枪还没来得及响,金属部件便被乔月拧成一团。
贺峥从左侧石坡开枪,子弹擦过树干,逼得最后一人缩回掩体。唐野从路沟后绕上去,一脚踢掉他的武器,将人压在地上。
躺在面包车旁的“伤员”也翻身坐起。他扯开腿上的绷带,藏在下面的短枪对准通讯车。
顾砚舟的枪声先响。
子弹打穿那人的右臂。短枪落地时走了火,弹头撞上侧翻车辆的底盘,擦出一串火星。
跪在旁边的女人被人猛地推开,摔进碎石。她下意识捂住腰侧,鲜血很快从指缝间渗出来。
桑宁握住门把手。
“再等十秒。”顾砚舟盯着前方,枪口没有偏移。
车后的最后两名伏击者刚冒头,贺峥已经绕到他们身后。保险栓落下的轻响贴着耳侧,两个人僵在原地,只能把枪扔进泥水,抱头跪下。
从第一声枪响到山路重新安静,连半分钟都没到。
乔月用金属条反扣住几人的手腕。唐野逐一搜身,从他们衣服里找出六把枪、三柄短刀,还有一只专门屏蔽短距通讯的干扰器。
“准备得挺全。”他掂了掂干扰器,“这叫遇到尸群?”
挥白布的男人跪在车旁,脸色已经变了,“误会。我们就是怕你们不停车,想吓唬一下,没准备伤人。”
煤球还压着他的同伙,闻言露出一排森白犬齿。
罗禹拽紧牵引绳,“你这话连狗都不信。”
贺峥拉开面包车后门。里面堆着几只被撬开的物资箱,食物、药品和衣物混在一起,箱盖上留着不同队伍的标记。角落里还蜷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双手被绳子捆住,嘴上缠着胶带。
扶着假伤员的年轻女人也不是他们的人。
她腰侧被跳弹划开一道口子,伤得不深,血却流得很急。被顾砚舟击中的男人倒在不远处,右臂同样一片鲜红。
江叙白提着医疗包下车,桑宁跟在他身边。
两道血腥气混在雨后的潮湿空气里,一道来自被绑来充当诱饵的人,一道来自刚才还举枪对准他们的袭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