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没有再让她松开。
车驶出山道,桑宁便一直握着他的手。掌心相贴的地方温热安稳,和车窗外越来越浓的潮气隔成了两个世界。
午后两点,公路旁出现一块倾斜的蓝色路牌。
南岭自然保护区,东入口十六公里。
路牌下方爬满青藤,后半行字已经被叶片遮住。更远处是大片竹林,细长竹梢压在公路上方,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只剩一层灰白。
许知夏看过地图,“七号监测点就在前面。过了那里,东线会并入种源库的运输路。”
“路还在吗?”唐野从后车问。
“灾变前在。”
唐野等了一会儿,“你们研究员回答问题都这么严谨?”
陆成安的声音挤进频道,“不严谨的人进不了研究所。”
“行,我多余问。”
桑宁看着竹林深处。昨晚令整片草木低伏的力量仍在南方,隔得很远,气息比夜里安静。道路两侧的竹叶却垂得异常低,水珠从叶尖连续滴落,地面像刚淋过一场雨。
空气里的湿意越来越重。
第一缕白雾从林间漫上公路时,乔月放慢了车速。
雾气只到膝盖高,贴着路面缓慢流动。通讯车向前开出十几米,白雾突然抬高,整面挡住挡风玻璃。
乔月立刻踩下刹车。
车灯照出去,光束被浓雾吞掉大半。几分钟前还能看清的竹林全消失了,近处护栏也只留下一道模糊黑影。
“后车,报位置。”顾砚舟按住通讯器。
唐野很快回应,“在你们后面,距离八米。刚才能看见尾灯,现在只剩一点红光。”
“原地熄火,别动方向。”
发动机停下,四周忽然静得厉害。水珠敲在车顶,一滴一滴,声音离得很近。雾贴着门缝往里钻,带着竹叶和湿土的凉气。
乔月拿出机械指南针,放到仪表台上。
指针晃了两下,朝北停住。车身没有移动,那根细针又慢慢转向东南,停留几秒后开始打圈。
她换了第二只,结果相同。
许知夏打开定位终端。代表车辆的光点先落在公路上,接着跃进两百米外的山坡,又退回入口方向。
“磁场乱了?”江叙白问。
“可能。”乔月按灭屏幕,“也可能雾里含有能干扰设备的源质。”
江叙白用采样管接了一点雾水。试纸颜色正常,气体检测仪也没发出警报。
“暂时没发现毒性,口鼻还是遮住。”
众人戴好面罩。桑宁伸手碰了碰车窗上凝出的水珠,指腹只有普通水汽的凉,没有尸毒,也没有腐败气息。
车后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罗禹在通讯器里骂了一句,“煤球,回来!”
黑色狗影从后车门钻进雾里,才走出两步便看不见了。牵引绳绷得笔直,罗禹半个身体探出车外,硬把它拽回来。
“它闻到什么?”顾砚舟问。
罗禹按住煤球的脖颈。大狗没有低吼,鼻尖一直朝着左侧林地,耳朵来回转动。
“说不好。雾把气味冲散了,它也找不准方向。”
顾砚舟看向乔月,“架安全绳。先连两辆车,再连人。任何人下车前必须挂扣。”
后舱里有登山绳和两根拖车绳。乔月降下车窗,将一枚金属扣送入白雾。银灰光芒牵着扣环向后移动,八米距离很快走完,唐野接住金属扣,固定在后车保险杠上。
主绳拉紧,两辆车之间总算多出一条摸得着的连接。
贺峥先下车检查路面。他腰间扣着副绳,一手握住主绳,身影走出三米就变得模糊。
“护栏在右侧,左边是山壁。”他的声音从雾里传来,“路面完整,可以低速往前。”
“回来,先给所有人上绳。”顾砚舟道。
乔月把剩余登山绳截成长短不同的安全索,金属在她手中压成扣环。唐野、罗禹与煤球连在后车一端,许知夏和陆成安各自扣上短绳。前车这边,贺峥负责探路,江叙白守在顾砚舟身侧。
桑宁拿到安全索时,顾砚舟朝她伸手,“过来。”
她站到轮椅前。他低头将绳带绕过她腰侧,手指从外套下摆贴过去,收紧卡扣。
“紧吗?”
“不紧。”
“转身。”
桑宁转过去。顾砚舟检查过背后的绳结,又把锁扣挂上主绳。雾从敞开的车门涌进来,打湿了他额前短发,她抬手替他拨开。
“你的呢?”
顾砚舟将另一根安全索扣上轮椅横梁,“在这里。”
桑宁低头看了看两条绳,“隔得太远。”
“伸手能够到。”
她试了一下,确实还能握住他的手,这才没有要求乔月重系。
后车传来一阵金属扣碰撞声。煤球显然不习惯腰间多出的绳带,原地转了两圈,险些把唐野和罗禹一起缠住。
唐野扶着车门站稳,“它比我重,为什么系在我这边?”
“因为你话多,丢了容易找。”罗禹按住煤球。
“这有什么关系?”
乔月打断两人,“所有锁扣再检查一遍。绳索松动立刻报告,谁都不准擅自解开。”
通讯频道里依次响起回应。陆成安慢了半拍,许知夏已经替他检查完腰扣,又扯了一下,确认锁舌卡紧。
车队重新启动。
贺峥握着主绳走在通讯车右前方,沿护栏确认道路。乔月将车速压到人步行的速度,后车跟着绳索缓慢前进。
每走五米,前后车辆便各报一次位置。主绳偶尔擦过路面,发出沙沙轻响,成了白雾里唯一稳定的方向。
十米,二十米。
雾越来越厚,近处的人只剩模糊轮廓。车灯照着同一片白,公路两侧的竹影悄无声息地换了位置,护栏也在前方断开。
贺峥停下脚步。
“路没了。”
乔月踩住刹车,“地图显示还在直行。”
“前面全是竹子。”
无线电里逐一传来回应。前车、后车,十个人,加上一只煤球,全都还在绳索连接范围内。
方向却留在了雾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