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妃听李缜早已深思熟虑,甚至已有了具体人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她连忙摇头,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
“陛下折煞臣妾了。臣妾不过一介深宫妇道人家,哪里懂得这些朝廷栋梁的学问深浅?
陛下为瑜儿择师,必定是千挑万选,思虑周全。陛下做主便是最好,臣妾……只有感激的份。”
她深知分寸,绝不妄议前朝之事,这正是李缜最欣赏她的地方。
李缜对她的回答显然十分满意,笑意更深,透着一种被全然信任的熨帖感:“你啊,就是这点让朕省心。信朕,不过问前朝之事,只管照顾好瑜儿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瑜儿去崇文馆,身边也需要挑选两个伴读,一文一武。文伴读需勤勉向学,武伴读需忠勇可靠。这人选,你可有什么想法?”
张德妃依旧是那副温顺信赖的模样,微微垂首:“伴读关乎皇子日常相处,更是大事。臣妾见识浅薄,不敢妄言。
一切,也全凭陛下做主。陛下为瑜儿选的,必定是最好的。”
李缜看着她温婉柔顺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因政务带来的烦闷也消散了。
他朗声笑道:“好!有你这句话,朕便放心去安排了。瑜儿的事,朕一定一定给你安排妥当!绝不让咱们的瑜儿受半点委屈。”
他语气郑重,带着承诺的分量。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张德妃,仿佛透过她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掖庭角落里照顾病弱小皇子的温柔宫女,脱口而出:“放心,阿姊。”
这一声久违的“阿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让张德妃愣住。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慌乱,脸颊更是飞红,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您……这称呼……不合规矩……”
李缜也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追忆的温情,他并未收回这个称呼,反而带着几分少年时的促狭,轻声道:
“无妨,这里没有外人。朕小时候病得迷迷糊糊,不也是这么唤你的吗?那时候,只有你和……卫娘娘,不嫌弃朕,给朕熬药,陪朕说话。”
提及生母卫采女,李缜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眼前的温情取代。
他看着张德妃,那眼神真挚而亲近:“在朕心里,你永远是那个照顾朕、护着朕的阿姊。瑜儿,也是朕最看重的孩子。”
张德妃的眼眶瞬间湿润了。这一声“阿姊”和这席话,比任何赏赐都更让她心潮澎湃。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哽咽:“陛下……臣妾……臣妾只盼着瑜儿能不负陛下期望,能……能好好长大……”她说不下去了。
李缜理解她的心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会的。去把汤拿来吧,朕正好有些饿了,尝尝阿姊的手艺。”
“是,陛下。”张德妃连忙应声,亲自去端那碗养身汤,心中百感交集。
儿子的前程有了着落,陛下待她母子情意未变,甚至……还念着旧情。
这让她在皇后复位的阴霾下,看到了一束温暖的、足以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光。
三月下旬的晨光,已褪去了初春的料峭,带着几分温软的暖意。
含元殿外,几株垂柳抽出嫩绿的新芽,随风轻摆,如烟似雾。
殿前花圃里,早开的芍药已绽出碗口大的花朵,深红浅粉,沾着晶莹的晨露,在微熹的晨光中吐露着勃勃生机。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昭示着万物复苏的时节。
然而,含元殿内的气氛,却与殿外盎然的春意截然相反。
今日是皇后“病愈”后首次正式主持晨省。
众妃嫔皆早早赶到,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除了尚在禁足的谢书筠和产后坐月子的丽修仪,其余妃嫔,从郑贵妃、陈贤妃、张德妃、豫昭媛、裕修容、谨修媛到清才人、宜才人、钱御女等低位妃嫔,无一缺席,乌泱泱站满了殿中。
更令众妃心头一凛的是——殿内竟没有准备任何座位!
连郑贵妃、陈贤妃、张德妃这三位高位妃嫔面前,也是空空如也。
这便是皇后复权后的第一个下马威:
她要让所有人,清清楚楚地记住,谁才是这后宫唯一的主人!
以皇后之尊,立威震慑群妃,让她们重新品尝久站恭候的滋味,明白自己妾室的身份。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只有偶尔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越来越清晰可闻的、因久站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妃嫔们垂首肃立,无人敢交头接耳,更无人敢露出一丝不耐或抱怨。
她们心中都无比清楚:眼前这位刚刚从幽禁深渊中爬出来的皇后,正需要用铁腕重新树立权威。此刻忤逆她,无异于自寻死路。
说到底,她是皇帝明媒正娶的正妻,拥有处置她们这群妾室的天然资格。
如今凤印在手,协理之权回归,她便是这后宫名副其实、说一不二的主人!
终于,当殿外阳光透过高大的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光斑时,殿后传来环佩轻响与沉稳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