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阁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洒下斑驳温暖的光影。
谢书筠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指尖拈着细如发丝的银针,专注地绣着一个香囊。
香囊用的是上好的月白色云锦,上面已勾勒出青松白鹤的轮廓——青松虬劲挺拔,象征坚韧与长寿;白鹤展翅欲飞,寓意清逸高洁。
这是她打算在禁足结束后送给李缜的,一针一线都倾注着心意。
雪团儿蜷在她脚边的软垫上,发出惬意的呼噜声,整个内室弥漫着一种与外界隔绝的宁静闲适。
突然,紫苏脚步略显慌乱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她甚至没注意到脚下,差点绊了一下。
“小主!不好了!”紫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谢书筠手中银针一顿,抬起眼,清澈的眸子里带着询问:“怎么了?何事如此惊慌?”
“承庆殿……承庆殿那边传来消息,”紫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语调。
“说今日春闱放榜,陛下……陛下震怒!当场砸了御用的砚台!
听闻……听闻是那榜单出了问题!陛下已下令要彻查到底了!”
“春闱榜单有问题?”
谢书筠的秀眉瞬间蹙起,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将那未完成的青松白鹤香囊轻轻放在绣架上,脸上的闲适之色褪去,换上凝重。
“竟有人敢行此舞弊之事?”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可是动摇国本、触犯律法的大罪!
轻则人头落地,重则满门流放!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
她站起身,在绣架前踱了两步,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愤慨。
“更何况,陛下登基以来,对春闱何等重视?意在选拔真才实学,打破门第之见,扶持寒门!
这种行为,无异于在狮子头上拔毛,在陛下的心口捅刀子啊!”
紫苏看着自家小主愤怒又忧虑的样子,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巨大的不安:
“小主……奴婢……奴婢担心……我谢家会不会……”
她没敢把“卷入其中”四个字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可能!”谢书筠几乎是脱口而出,斩钉截铁地打断了紫苏的话。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紫苏,语气异常坚定:
“父亲他……他虽然看重家族荣耀,行事有时……或许激进些,”
她斟酌着用词,“但他绝非是非不分、利令智昏之人!
春闱乃朝廷抡才大典,关乎社稷根本,他身为尚书左仆射,位极人臣,岂能不知其中利害?
怎么可能在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要紧事上做手脚?这无异于自掘坟墓!”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用言语说服自己,也说服紫苏。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
“至于大哥景晏……他眼里最揉不得沙子,最恨的就是这等徇私舞弊、破坏法度之事!
若让他知道父亲有此念头,怕是要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甚至……甚至会大义灭亲!”
想到兄长那耿介刚直的性情,谢书筠心中稍安。
“紫苏,你无须担忧。”
谢书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充满信心,“父亲和大哥,断不会行此自毁长城之事。定是其他利欲熏心之辈所为!
陛下明察秋毫,定能揪出真凶,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紫苏看着谢书筠笃定的神情,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恭敬地应了声:“是,小主。”
然而,她紧蹙的眉头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惶恐。
她服侍谢家多年,深知康国公谢淮年为达目的有时会不择手段的秉性。
小主对父兄的信任和亲情滤镜,在她看来,恐怕……有些过于乐观了。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窗外春光明媚,鸟鸣婉转,而听雨阁内,那份闲适安宁的气氛已被彻底打破,一种无形的、名为“风雨欲来”的沉重感悄然弥漫开来。
谢书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绣架上那未完成的青松白鹤香囊上,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光滑的丝线。
心绪却已飘向了宫墙之外,那场牵动着无数人命运、也必将掀起滔天巨浪的春闱舞弊案。
雪团儿似乎感受到主人情绪的变化,抬起头,轻轻“喵”了一声,打破了沉重的寂静。
春闱舞弊案的调查依旧紧锣密鼓地进行,时间转眼到了四月十四,谢书筠禁足的最后一天。
暮春时节的听雨阁,草木葱茏,暖风熏人。
谢书筠正坐在廊下,悠闲地翻着一卷杂记。
一个月的禁足,于她而言,倒像是偷得浮生闲。
脸颊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浅痕早已消失无踪,气色甚至比禁足前更显红润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