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琉毓吐了吐舌头,凑近谢书筠,用气声小声嘀咕:“这位裕修容娘娘……走路怎么没声儿的?
感觉平日里存在感也不高啊,冷不丁就出现了,还带着个小尾巴。”
谢书筠看着裕修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她抱着雪团儿,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光滑的皮毛,低声道:
“裕修容娘娘的父亲是吏部侍郎,也是潜邸时的老人了。入宫后诞下三公主,位至九嫔。
她向来以和为贵,在宫人里风评极佳,似乎与各宫娘娘都维持着不错的关系,从未听说与谁有过龃龉……”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不过,也正因如此,似乎与谁都没有特别深的交情。
在这深宫里,能维持这份不偏不倚的‘和善’,八面玲珑却又不深陷任何漩涡,其实……也是种难得。”
雪团儿在她怀里舒服地“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
谢书筠收回目光,看向身边依旧英姿飒爽的好友,脸上重新绽开轻松的笑意:
“好了,别管那些了。扰人的‘小蝴蝶’飞走了,咱们继续赏咱们的花!
这暮春的芍药,开得可真好,比牡丹也不遑多让呢!”
她拉着赵琉毓的手,走向那片开得如火如荼的芍药花海,暂时将朝堂的阴云和宫中的暗涌抛在了身后。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那一丛丛倾国倾城的芍药上,明媚得晃眼。
五日后的深夜,承庆殿。
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阴沉。
鎏金兽首香炉吐出的龙涎香,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李缜背对着殿门,负手立于巨大的江山舆图前,身影在跳跃的烛光下拉长,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寒刃。
常喜垂首躬身,步履无声地踏入殿内。
他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透着一种终于撕开迷雾的沉凝。
他行至李缜身后数步之遥,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千钧重压:
“陛下,老奴……幸不辱命。”
李缜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翻涌的怒意如同深潭下的暗流,冰冷而骇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常喜继续。
常喜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卷宗和几份零散的证物,双手呈上:
“经多方查探,明察暗访,春闱舞弊一案,脉络已清。谢家、王家、陈家……均涉入其中,且手段猖獗,肆无忌惮!”
李缜的瞳孔骤然收缩,下颌线条绷紧。他接过卷宗,却没有立刻打开,声音如同寒冰摩擦:
“可有……确凿证据?”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雷霆将至前的压抑。
“有!” 常喜斩钉截铁,又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和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陛下请看!”
他一一指点:
“谢家:谢景明(康国公庶子,现任吏部考功司主事)。他利用职权,在誊录环节偷换试卷!
此为被替换下的寒门举子沈砚的原始答卷,上有其亲笔批注的‘黜落’字样,与最终存档的空白卷字迹比对无误!
此为收受贿赂的账册副本,记录其收受谢氏旁支子弟白银五千两,为其篡改等第!人证(誊录房小吏)已秘密控制,口供在此!”
“王家:王焕之(皇后嫡亲幼弟,现任鸿胪寺主簿)。
他利用鸿胪寺管理藩邦贡使之便,将夹带作弊的密文(微型书卷)藏于贡品之中,送入考场,交予其门生!
此为截获的密文原件,其上暗记与王焕之私人印鉴暗合!此为鸿胪寺当日可疑贡品通关文牒,有王焕之亲笔签押!
涉事贡使已被秘密羁押,供认不讳!”
“陈家:陈河清(太傅陈昀之侄孙,国子监学生)。其本人策论平平,然最终榜上有名!
经查,其考场策论答卷,笔迹与考前其呈交国子监的习作截然不同!
此为笔迹鉴定文书,由三位不相干的翰林学士共同勘验!
其考前曾频繁出入京郊一处隐秘庄园,庄园主人乃陈府心腹管事,庄园内搜出大量代写文稿,与陈河清上榜策论高度相似!庄园管事及捉刀代笔者已落网!”
常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李缜心上。
他将那份笔迹鉴定文书和搜出的代写文稿残页,连同谢、王两家的铁证,一同呈到御案之上。
李缜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字迹、刺目的印章、肮脏的银钱数字……
他拿起那份鉴定文书,看着上面“非同一人所书”的朱红结论,又拿起一张代写的文稿残页,上面华丽的辞藻空洞无物。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谢景明那“黜落”的批注和王焕之签押的文牒上。
“好……好得很!” 李缜猛地将手中文书狠狠拍在御案上!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炸开,烛火剧烈摇曳。
他胸膛起伏,眼中怒火滔天,几乎要焚毁眼前的一切:
“真以为朕是泥塑木雕?真以为这江山是他们的私产?如此肆无忌惮!视朝廷抡才大典如儿戏!视朕的律法如无物!
谢家、王家、陈家……好一个盘根错节,好一个沆瀣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