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长安殿内一片宁静。
谢书筠刚哄睡了被乳母抱过来的澄儿,小家伙玩累了,睡得正香。谢书筠坐在妆台前,由冬青为她卸下钗环。
冬青一边小心地取下那支赤金点翠凤钗,一边低声回禀着刚探听到的消息:
“娘娘,奴婢刚才听小顺子说……今夜陛下……召幸了顾才人。”
谢书筠正在取耳坠的手微微一顿。
镜中映出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但冬青敏锐地察觉到,那平静之下有一瞬间的凝滞。
“顾才人?”谢书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确认一个名字,“她……不是被皇后娘娘撤了绿头牌吗?”
她继续取下另一只耳坠,动作依旧优雅。
“是啊!”冬青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气愤和不平,声音也忍不住拔高了些。
“可陛下派了常喜公公去查!查出来是那个教习嬷嬷欺负人,顾才人是被逼急了!
然后陛下就下旨免了她的罚,牌子也挂回去了!这……这头一个就召幸了她!陛下他……他这也太……”
冬青憋红了脸,那句“多情”在嘴边滚了滚,终究没敢说出口,但愤懑之情溢于言表,觉得自家娘娘受了委屈。
谢书筠沉默了片刻。
镜中的人影,眉眼依旧沉静,只是那握着耳坠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柔软的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她似乎感觉不到痛。
几息之后,她缓缓松开手,将耳坠轻轻放入妆奁中。
唇角甚至微微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堪称完美的、温和得体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顾才人确实姿容出众,性子也……别具一格。是个有福气的。”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酸涩或不满。
她站起身,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顿和掌心的刺痛从未发生过:“好了,准备热水吧,本宫要沐浴歇下了。”
“是,娘娘。”冬青看着自家娘娘那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心里更难受了,却又不敢再多言,只能应声退下安排。
寝殿内只剩下谢书筠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远处宫灯的微光在夜色中晕开,朦朦胧胧。
她望着那片朦胧的光影,目光却有些失焦。
曲江池畔,那个紧紧拥着她、在她耳边低诉“心悦”的男人;那个亲手喂她吃毕罗、眼中盛满星光和温情的男人……
那些画面,那些话语,此刻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历历在目,灼得心口发烫。
然而,这份灼热很快就被更深的凉意覆盖。
她慢慢地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几道清晰的红痕。
一丝自嘲的、微不可察的苦笑,终于在她平静的面具下悄然浮现。
原来,还是会难过啊。
她在心底无声地对自己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这些年,是他对她太好了,好得让她差点忘了,他是帝王,这深宫里有的是年轻鲜活的花朵,而她……不过是其中开得稍久、侥幸结出果实的一朵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肺腑,也似乎吹散了那点不该有的脆弱。
打起精神来,谢书筠。
你是和昭仪,是澈儿和澄儿的母亲。
你有长安殿,有需要守护的骨肉至亲。
圣宠……不过是锦上添花。没了它,你谢书筠,依然是这深宫里的九嫔之首!
她缓缓关上窗,将那一丝凉风和远处的灯火都隔绝在外,转身走向氤氲着热气的浴房。
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与心痛,从未发生过。
蓬莱殿内。
陈贤妃正对镜卸妆,听到贴身宫女雪映的禀报,执玉梳的手顿在半空。镜中映出她瞬间冷冽的眸光。
“呵,顾惊鸿?头一个?”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
“皇后那点心思,想打压新人,结果反被陛下打了脸。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真是可笑。”
她放下玉梳,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镜面:“陛下……这是嫌宫里太安静了?非要再点一把火?”
她眼神幽深,带着一丝算计,“也好。这把火烧得越旺,有些人……才越容易焦头烂额。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语气平静,却带着坐山观虎斗的冷漠。
大吉殿。
婉充媛刚哄睡了四皇子李怀珂,正坐在灯下绣一个精致的虎头帽。
听到心腹锦瑟小心翼翼的回禀,她手中的绣花针猛地一颤,险些扎到手指。
她沉默良久,才缓缓放下针线,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烛火。
当年她也是这般,头一个承宠,风光无限,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
如今新人换旧人,那份独一份的“头彩”荣光,终究是别人的了。
她轻轻抚摸着虎头帽上柔软的绒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知道了。陛下……喜欢鲜亮的颜色,也属常情。”
她像是在说服锦瑟,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只是那精心绣制的虎头帽上,留下了一滴不易察觉的、晕开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