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席间有一人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纯宝林坐在靠后的位置,自开席以来便神色恹恹,强打精神。
当宫女为她布了一道清蒸鲥鱼时,她刚勉强吃了一口,那鲜嫩的鱼肉入口,却不知为何引发了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她实在忍不住,猛地侧身干呕起来,虽极力用手帕遮掩,仍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顿时吸引了周遭的目光,丝竹声似乎都滞了一瞬,众妃嫔皆带着各异的神色朝她看去。
本就因纯宝林是郑贵妃堂妹而对其厌憎非常的清婕妤,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放下银箸,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附近几桌听清,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呦,纯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这玉华宫御厨精心准备的饭食,不合妹妹的胃口?
竟在陛下、众位姐姐还有诸位朝廷重臣面前如此失仪……妹妹年纪小,也该懂些规矩才是。”
纯宝林被她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窘迫得几乎要哭出来。
她的大宫女金盏连忙跪倒在地,代为告罪:
“陛下恕罪!各位娘娘、各位大人恕罪!我们小主……我们小主今日晨起便觉身子不适,精神倦怠。
但念及今日盛宴,不敢缺席,这才强撑着过来。
绝非有意失礼,求陛下、娘娘们明鉴!”
纯宝林自己也慌忙起身,走到席前跪下,声音带着委屈和慌乱:“陛下,是嫔妾失仪,扰了大家的雅兴,嫔妾知错……”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干呕。
李缜看着底下跪着的小妃嫔那副难受又惶恐的模样,蹙了蹙眉,语气还算平和:
“既然身子不适,便不该硬撑。来人,扶纯宝林去偏殿歇息,立刻传当值太医过去瞧瞧。”
立刻有两名宫女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几乎软倒的纯宝林,退出了紫宸殿。
宴席很快恢复了之前的喧闹,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然而,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前往偏殿诊脉的钱太医面带喜色地寻到了大太监常喜,低声禀报了几句。
常喜闻言,脸上也露出笑容,快步走回李缜身边,俯身在他耳畔低声禀道:
“陛下,大喜!钱太医诊得,纯宝林……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了!龙胎稳固!”
李缜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哦?果真?”
他朗声大笑,举起酒杯,“好!好啊!众位爱卿,适才纯宝林身子不适,原是有了身孕,朕心甚慰!此乃吉兆,当共饮此杯!”
席间众臣闻言,纷纷起身举杯,高声恭贺:“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而与满殿的恭贺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妃嫔席间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有漠不关心的,有强颜欢笑的,有暗自嫉恨的。
清婕妤低着头,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心中恼恨至极:
郑家女儿,果然都是狐媚子!一个两个,都这般会钻营!
解决了一个郑听澜,这又冒出来一个!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只觉得方才吃下的佳肴都变得苦涩难咽,满心都是对郑絮雪和她腹中那块肉的厌恶与诅咒。
紫宸殿偏殿内,灯火温然。
纯宝林靠在软枕上,小脸仍有些苍白,但眼角眉梢却藏不住那份初为人母的羞涩与欢喜。
李缜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感觉可好些了?若还有哪里不适,定要立刻传太医,万万不可逞强。”
“谢陛下关怀,嫔妾好多了。”纯宝林声音细细的,带着依赖,“只是……只是方才在宴会上失仪,给陛下丢脸了。”
李缜轻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你是有功之人,何谈丢脸?朕已吩咐下去,云蔚轩一应用度皆按才人份例供给,再添两个稳妥的嬷嬷伺候你安胎,好生将养着才是正经。”
他言语间的维护与重视让纯宝林心头一暖,晕染开满满的甜意,她乖巧点头:“嫔妾都听陛下的。”
又温存嘱咐了几句,李缜见夜色已深,便命内侍备好暖轿,亲自看着金盏和新增的嬷嬷们小心翼翼地将纯宝林扶上轿,一路稳妥地送回云蔚轩。
云霞殿内,烛火温软。
谢书筠卸下繁复的钗环,一头青丝如瀑披散,映得面容愈发柔和。
冬青和冬葵手脚麻利地伺候她净面漱口,殿内只闻细微的水声和澄儿、澈儿在隔壁被乳娘哄睡时隐约的咿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