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将最后一支玉簪放入妆奁,动作慢了下来,嘴巴无意识地撅着,到底没忍住,小声叹了口气,带着点闷闷不乐:
“纯宝林这就有孕了……明美人那胎也三个多月了……陛下这雨露均沾的,可真是……”
谢书筠正对镜自照,闻言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见她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随口接道:
“哦?陛下可真是什么?瞧你这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
冬青见主子搭话,立刻转过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娘娘!您还笑!奴婢是想着,五公主和五皇子殿下如今是陛下心尖尖上的,年纪又最小,最是得宠。
可这往后,新人一个接一个地生,陛下孩子多了,我们殿下……”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显,是怕龙凤胎未来的恩宠被分薄。
谢书筠转过身,伸手轻轻点了点冬青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亲昵:
“你这丫头,整日里瞎琢磨些什么?陛下正值盛年,子嗣昌隆乃是国本,更是寻常之事。
新进的妹妹们年轻康健,有孕是福气,难道还能拦着不成?”
冬青被点得缩了缩脖子,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逾矩,但仍是小声辩解:“奴婢……奴婢就是替两位殿下委屈嘛……”
“有什么好委屈的?”谢书筠神色淡然,目光越过她,望向东偏殿的方向,声音柔和却坚定,“本宫有澄儿和澈儿,已是上天厚赐。能看着他们平安长大,便是最大的福分,别无他求。”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冬青,语气稍稍郑重了些:
“冬青,记住,这种话在咱们殿里说说便罢了,莫要到外头去嘀咕。
宫里人多口杂,你无心的一句话,若被有心人听去,编排起来,反倒给澈儿、澄儿惹麻烦,知道吗?”
冬青看着主子沉静的眼眸,心里那点焦躁不知不觉平复了下去。
她赧然一笑,揉了揉被主子点过的额头:“知道啦娘娘,奴婢就是跟您念叨念叨,出去了肯定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知道就好。时辰不早了,都歇下吧。”谢书筠挥了挥手,眉眼间染上真实的倦意。
冬青和冬葵应了声,细心检查好窗棂,熄了多余的灯烛,悄步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安宁,只留一盏守夜的小灯氤氲着朦胧的光晕。
谢书筠走到床榻边,并未立刻躺下,而是静静坐了片刻。
窗外玉华宫的月色清凉如水,她下意识地轻轻抚过小腹,那里曾孕育过她最珍贵的宝贝,也留下了永久的遗憾。
一丝极淡的涩意如烟掠过心头,转瞬即逝。
她站起身,吹熄了最后一盏灯,在黑暗中安然躺下。脑海中浮现的,是澈儿沉静的睡颜和澄儿甜美的笑靥。
足够了。她想。
只要有他们在身边,这深宫长夜,便没什么可怕的。
七月二十九,晨光熹微,玉华宫浸润在山间特有的清凉雾气中。
云霞殿内,众人早已收拾停当。谢书筠身着藕荷色缠枝莲纹宫装,端庄得体。
澄儿和澈儿也被乳母抱着,站在一旁,小家伙们显然没睡醒,眼睛半眯着,小脑袋一点一点,强打精神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软。
冬青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行李,望着住了近两月的殿宇,恋恋不舍地叹了口气:
“唉,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就要回去了。再见了,云霞殿。”
她这话语里的遗憾,几乎要满溢出来。
谢书筠正由冬葵帮着理了理袖口,闻言侧首看她,唇角含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怎么,舍不得了?”
“可不是嘛!”冬青立刻点头,话语也多了起来,“在玉华宫多自在呀,娘娘您不用日日晨省,少了皇后娘娘的规矩拘着,人也少,清净!若是能选,奴婢真想一直住在这儿。”
谢书筠听着她这毫不掩饰的心里话,目光掠过殿外熟悉的亭台楼阁,这两个月来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
与李缜冰释前嫌的温情,儿女绕膝的欢愉,还有那场与婉充媛未能化解的龃龉……
她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叹。
“这里确实很好,”她声音平和,带着看透的淡然,“本宫也有些不舍。但长安宫才是我们的归处,终究是……逃避不了的。”
她收敛心神,语气恢复如常,“走吧,时辰快到了,莫要误了启程。”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云霞殿,沿着宫道向玉华宫正门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