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缜随着皇后回到立政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殿内,宫人早已跪伏一地,瑟瑟发抖。
“都下去。”李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寒冰坠地。
宫人们如蒙大赦,屏着呼吸,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了出去,偌大的正殿顷刻间只剩下帝后二人。
空气凝滞,针落可闻,唯有皇后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跪在李缜身前,垂着头,不敢直视那明黄色的袍角。
李缜登基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隐忍的四皇子,他韬光养晦,肃清朝纲,此刻不言不语,那无形的帝王威压便已让她喘不过气,后背沁出层层冷汗。
李缜沉默着,目光落在皇后微微颤抖的脊背上,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皇后,你可知错?”
皇后一愣,下意识地按照之前的思路回道:“臣妾……臣妾掌管后宫不力,未能体察下情,致使熹美人……”
“你知道朕在说什么!”李缜骤然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在皇后耳边。
皇后浑身剧烈一颤,心跳几乎骤停。他知道了!他果然都知道了!他这是在给她最后的机会!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再也顾不得任何体面与侥幸,猛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知错了!臣妾不该……不该对熹美人下毒手!是臣妾鬼迷心窍,是臣妾这两个月得意忘形,失了分寸!臣妾罪该万死!”
她伏在地上,不敢起身,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李缜看着脚下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发妻,见她认错态度还算恳切,心中的盛怒稍稍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失望。
眼前这个女人,毕竟跟了他近十年,是他明媒正娶的发妻,也曾有过举案齐眉的时光。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清珞,你应当知道,朕最恨的,便是扰乱后宫秩序、滥杀无辜、迫害皇嗣之人。”
他唤了她的名字,让皇后心头猛地一酸。
“你身为后宫之主,朕的正妻,若妃嫔有错,你依宫规惩戒,朕无话可说。
但是,你不该动用私刑,更不该妄图伤人性命!朕不会把这后宫,交给一个心思毒辣、手段狠厉之人掌管。”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皇后心上。她屏住呼吸,听着那决定她命运的下文。
“这次,朕念在你执掌后宫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次禁足一月,暂收凤印,是小惩大诫。”
李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更深的警告,“往后,若是再有此类事情发生……朕虽无意轻易动摇国本,但也绝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明白吗?”
皇后瞬间听懂了李缜的言外之意——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巨大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她几乎带了哭腔,重重磕头:
“陛下!臣妾明白了!臣妾知错了!臣妾不敢了,再也不敢起那般坏心了!”
看着她伏地痛哭的模样,李缜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俯身,伸手扶住了王清珞颤抖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接触到她冰凉的手臂,他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承诺:
“你背后虽已无王家可倚仗,但你是朕的发妻,只要你好生恪守国母本分,安分守己,朕……不会轻易动你。”
王清珞心中剧震,猛地抬头看向李缜,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陛下……这是在给她保证?他终究还是顾念旧情的!
沉寂了多年,早已以为枯死的心湖,竟不可控制地泛起涟漪,那股被她强行压抑的对夫君的情爱,在这一刻又悄然萌动。
眼泪夺眶而出,她哽咽着,这次带上了几分真情:“谢陛下……臣妾,谢陛下隆恩!”
李缜拍了拍她的背,动作显得有些生疏,终究没再多说什么:“你好生反省吧。”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立政殿。沉重的殿门再次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王清珞独自站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
再一次被禁足,心境却与上次截然不同。
恐慌虽未完全散去,心却奇异地安定了几分。或许……真的不该再起那些无谓的争斗心思了?
她不受控制地,一步步走向内室,走到那个珍藏着小儿子遗物的紫檀木盒前。
她颤抖着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柔软的布老虎。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捧出,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幼小身体的温度。
眼泪再次无声滑落,滴落在布老虎憨态可掬的脸上。
“昭儿……母后的昭儿……”她低声喃喃,无尽的悔恨、悲伤与一丝重新燃起的、对夫君微茫的期盼,在这空荡的殿宇中,交织成一曲无人听见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