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暮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抬起头——
“陛下,微臣——”
“陛下!”
谢书筠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孙暮聿的话。
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李缜也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她身上。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出来,在殿中央站定,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太医缺少的那几味药,给了臣妾宫中的紫芙。”
殿内一阵哗然。妃嫔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陈贤妃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清婕妤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缜皱起眉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谢书筠:“什么意思?”
谢书筠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孙太医与臣妾宫中的紫芙,乃是夫妻。”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太医与宫女私通,虽不是死罪,却也是违规之举。众人看向谢书筠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谢书筠不等众人消化这个消息,继续道:
“中秋那日,紫芙在安礼门附近不慎被人撞倒,扭伤了脚踝,至今还未恢复。
孙太医为紫芙用药,用的便是那几味活血化瘀的药材。因为是私相授受,不合规矩,所以没有登记在册。”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此事是臣妾管教不严,才让宫人有了这等违规之举。但孙太医绝无害纯宝林之心,更不可能对皇嗣下手。请陛下明鉴。”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李缜身上。
李缜看着谢书筠,目光复杂。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那些药材,都用在了紫芙的脚上?”
“是。”谢书筠答得干脆。
“可有人证?”
“紫芙本人便是人证。孙太医为紫芙开的方子、煎过的药渣,都还在。陛下派人去查便知。”
谢书筠抬起头,目光坦然,“臣妾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罚。”
李缜的目光落在谢书筠身上。
她站在殿中央,背脊挺直,目光澄澈坦然,没有闪躲,也没有畏惧。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泓清水,倒映着殿内的烛火,明亮而坚定。
李缜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着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初入宫时那副只想当咸鱼的懒散模样,想起她在冷宫中的隐忍,想起她生子时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想起她为了荣美人夜闯甘露殿时的决绝……
好几次,好几次面临这种处境,她总是这样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这一次呢?谢书筠是不是冤枉的?
他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失魂落魄的纯宝林。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哭得红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只剩下一个空壳。
她的孩子没了,就在今天,就在他的后宫里,有人胆敢对他的皇嗣下手。
他又看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孙暮聿。
这个太医他记得,医术不错,平日里也老实本分,不像是个敢谋害皇嗣的狂徒。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李缜身上,等待着他的裁决。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已经让阿筠伤心过太多次了。这次,朕不能再让她难过。先稳住局面,再做打算。
“和昭仪所言,还需查证。”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先把孙太医押下去,等候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谢书筠微微绷紧的侧脸,又补了一句:“不许用刑。”
众妃心思百转千回——不许用刑?这意味着什么?陛下的意思,是不想让孙太医在刑讯之下胡乱攀咬,还是……他心中已经倾向于相信和昭仪的话?
李缜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声音骤然冷了几分:
“纯宝林落胎之事尚无定论,朕不想听到任何风言风语传出去。违者,朕决不轻饶。”
众人心中一凛,齐齐低头应声。
李缜转身走向纯宝林的床榻。
纯宝林躺在榻上,方才那些话一字不漏地灌进了耳朵里。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质问,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株被暴风雨打蔫的花。
那张曾经天真烂漫的小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异于寻常的冷静——与从前那个单纯天真的纯宝林,判若两人。
她在心里想明白了:牵扯到了和昭仪,哪怕真是和昭仪害死了她的孩子,陛下也是会偏袒的。
李缜走到床前,站定。
纯宝林红着眼睛,缓缓抬起头,盯着他的脸。那目光里有哀戚,有绝望,也有一丝微弱的、不甘心的试探。
“陛下,”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嫔妾孩子的死因,是不是查不出来了?”
她盯着李缜的眼睛,一瞬不瞬。
李缜被她这样看着,心底莫名涌上一阵心虚——他确实不愿把谢书筠牵扯进来。他移开了目光,没有接话。
纯宝林看着他的反应,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泪水蓄满了眼眶,却没有立刻落下来。
她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嫔妾明白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明白了……”
话音未落,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那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帐顶,像是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李缜站在那里,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一句:“纯宝林,你好生歇着。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采薇阁。明黄色的衣角在殿门口一闪,便消失在秋日的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