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殿内的气氛却没有因此松快半分。众妃面面相觑,有的已经悄悄往外挪步,有的还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贤妃率先反应过来,淡淡道:“都散了吧,让纯宝林好生歇着。”说罢,带着自己的人转身离去。
其余妃嫔也陆续往外走。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但没有人说话。
采薇阁外,日光依旧明亮,照在众人身上,却驱不散每个人心头的那层阴云。
谢书筠站在原地,看着李缜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赵琉毓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走吧。”
谢书筠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纯宝林还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流着。金盏和玉瓶跪在床边,小声地哭着,轻声劝慰。采薇阁的宫人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谢书筠收回目光,走出殿门。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却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她握紧袖中的手,掌心里还有方才掐出的月牙印,隐隐作痛。
缀锦阁。
清婕妤一路疾走,直到跨进自家殿门,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那口气憋了太久,从采薇阁出来就一直憋着,此刻吐出来,胸口反倒空落落的,心跳得厉害。她扶着门框站了片刻,才觉得腿不那么软了。
锦绣有眼色地端了一杯热茶上来,双手奉上:“小主,喝口茶压压惊。”
清婕妤接过茶盏,入手温热,她捧在手心,却没有立刻喝。她坐在美人榻上,眼神有些发直,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好个毒计。”
锦绣不敢接话,只垂手站在一旁。
清婕妤抿了一口茶,茶水滚过喉咙,烫得她微微一激灵,脑子却清醒了几分。
她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锦绣听:
“原来是冲着谢书筠来的。一石二鸟——既落了纯宝林的胎,又让谢书筠百口莫辩……”
她顿了顿,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如今谢书筠自报家门,谁都知道孙太医是她的人了。这颗暗棋,算是被连根拔了出来。真是妙啊。”
她说着,语气里竟带出几分由衷的叹服。
锦绣小心地抬眼看了看主子的神色,轻声道:“小主说的是……”
清婕妤没有理她,只是靠在引枕上,目光虚虚地望着窗外的天光。
她想起采薇阁里谢书筠站出来时的模样——那么干脆,那么决绝,把孙太医和紫芙的关系当众抖落出来,把自己的把柄主动递到陛下面前。
换作是她,她敢吗?
她不敢。
“那位,真是深不可测。”清婕妤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多亏了本小主与她是一条船上的人。”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锦绣连忙上前帮她顺气,她摆摆手,示意无碍。
“这么一比较,”她放下茶盏,自嘲地笑了笑,“本小主的计策,实在是太浅显了。”
锦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地将茶盏续满,退到一旁。
清婕妤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长安殿。
谢书筠踏进殿门时,脚步比平日沉了许多。冬青和冬葵跟在身后,两人也是面色凝重,不敢多言。
殿内,紫芙早就得了消息,在风箫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迎了出来。
她脚踝还肿着,行动不便,却执意要跪。风箫扶不住,她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娘娘……都怪奴婢不好,采薇阁里发生的事奴婢都听说了。多谢娘娘救了孙太医……”
谢书筠看着跪在地上的紫芙,心中一阵酸涩。
她今日在采薇阁强撑了太久,此刻回到自己的地盘,那股撑着的气一泄,整个人都透出几分疲惫。她弯下腰,亲手将紫芙扶起来。
“这是说哪儿的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温和如常,“当初本宫遭难,大家伙四散离去,后来复起,你原本已经出宫嫁给了太医为妻,原不用回宫做宫女的。
你为了本宫才回来,如今此番劫难,怕也是冲着本宫来的,本宫岂有不顾你们之理。”
紫芙听着这话,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下来,哽咽道:“娘娘……”
谢书筠扶着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孙太医还被关押,就算出来,你们可能也会被治私相授受之罪。说到底,还是本宫连累了你们。”
紫芙用力摇头,眼泪甩落在地,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坚定:
“奴婢不怕。只要娘娘安然,孙太医没有丢了性命,什么责罚奴婢都不怕。奴婢这条命本就是娘娘给的,就算搭上去,也是值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