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紫苏看着谢书筠神情恹恹,眼底有明显的倦色,知道今日这一番折腾,娘娘已是身心俱疲。
她上前一步,轻声劝道:“紫芙妹妹,你的脚还没好,先回去歇着吧。娘娘经历了今天的风波,也累了,让她好好缓一缓。”
紫芙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在风箫的搀扶下站起来,又向谢书筠行了一礼:“奴婢告退,娘娘千万保重身子。”
谢书筠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殿内安静下来,谢书筠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问道:“澈儿和澄儿呢?”
紫苏忙道:“乳娘陪着两位殿下在偏殿玩呢。今日天气好,两位殿下精神头足,五公主追着雪团儿跑了好几圈,五殿下安安静静地搭积木,都好好的。”
谢书筠心中稍定,点了点头。一番折腾下来,已是下午了。她想到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心头便软了几分,那股疲惫似乎也散了些。
紫苏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轻手轻脚地放在手边,便退到一旁,不去打扰她。
谢书筠捧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坐着,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着。
今日这一局,好生凶险。
那幕后之人,既知道孙太医是她的人,又想出了这般天衣无缝的计谋——
先用紫芙的脚伤做引子,把三七和红花这些活血化瘀的药材与孙太医挂上钩,再在纯宝林的安胎药里动手脚。事发了,
孙太医百口莫辩,她也要被拖下水。
若是陛下不信她……
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便是死局。
她深吸一口气,将茶盏放到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上,眼底幽深如潭。
这宫中,卧虎藏龙。那人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高明。
今日她虽勉强破了局,保住了孙太医的性命,可暗棋被拔,孙太医与长安殿的关系也彻底暴露在了人前。
接下来,那人还会有后招吗?
谢书筠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采薇阁中纯宝林那张苍白绝望的脸,又浮现出李缜移开眼神时的那一瞬心虚。
他信她了吗?
还是……只是暂时稳住局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日起,这宫里的水,只会越来越深。
承庆殿内,气氛压抑。
李缜从采薇阁回来后,在御案前坐了很久。
他拿起朱笔批了几本折子,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满脑子都是今日纯宝林落胎的事。
那碗药里的三七,孙太医与紫芙的夫妻关系,谢书筠在殿上主动站出来的决绝……还有纯宝林最后那个眼神。
此事还有诸多疑点。
他放下朱笔,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常喜不敢出声,只默默跟在身后,一路小跑才跟得上皇帝的步伐。
走着走着,李缜的脚步慢了下来。常喜抬头一看——长安殿已经到了。
李缜没有派人通传,也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跨进了长安殿的大门。守门的太监还没来得及通报,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内殿。
内殿里,谢书筠正靠在软榻上小憩。她今日实在累了,回来后又与紫芙说了好一会儿话,撑不住便歪在榻上睡着了。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月白色褙子,发髻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清瘦。眼尾那颗朱红的小痣平添几分柔媚。
冬葵正守在一旁,见李缜突然进来,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叫醒谢书筠,李缜便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冬葵愣住,下意识地看向常喜。常喜会意,上前一步,拦在她面前,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出去。
冬葵心中一阵担忧——陛下这个时辰来,又来得这般突然,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一个宫女,又能如何?只得福了福身,跟着常喜悄悄退了出去。
内殿只剩下李缜和谢书筠。
李缜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的睡颜。
她睡着时比醒着时少了那份从容端方,多了几分脆弱的柔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得安宁。
他想起她在采薇阁上挺身而出的模样——明明自己也在害怕,却还是站出来了。
他轻轻坐到榻边,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
谢书筠若有所感,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朦胧中看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坐在身边,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惊讶道:“陛下,您怎么来了?”
说着便要起身行礼。
李缜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起来:“不必多礼,朕想跟你说说话。”
谢书筠便没有勉强,靠着引枕坐好。经历了中午的事,此刻见到李缜,她心里百转千回,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两人沉默了片刻。
李缜伸手,帮她将耳边一缕垂落的头发撩到耳后,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率先开口,声音不高:“阿筠,告诉朕,孙太医和紫芙的事……”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住了,便如实道来:
“孙太医与紫芙早就情投意合,在臣妾初入宫的时候便已经有了情意。
后来臣妾遭难,被打入冷宫,宫人们四散离去,紫芙也出了宫。
那时她本可以与孙太医成婚,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臣妾从冷宫出来后,她听说臣妾身边缺人,便又回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臣妾隐瞒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对不起,陛下。”
李缜听完,轻叹一声:“原来还有这般故事。”
他看着谢书筠,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几分感慨,“不用说对不起,阿筠。谁在这宫中没有心腹太医呢?
孙太医是孟太医的得意弟子,医术高超,朕还要赞阿筠有本事,把他收入麾下呢。”
谢书筠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只道:“陛下莫要打趣臣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