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缜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今日之事,怕是有人栽赃陷害。”
谢书筠心中一紧,抬眼看着他:“陛下相信臣妾?”
李缜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朕相信朕自己的眼光。阿筠不是阴狠之人。”
谢书筠眼眶微微一热,垂下眼,轻声道:“谢谢陛下。”
李缜沉默片刻,又开口道:“只是纯宝林那边……朕不能查明真相,对她有愧呀。”
谢书筠点点头,叹息一声:“背后之人太狠毒了,一石二鸟。纯妹妹也是可怜,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李缜看着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孙暮聿和紫芙私相授受,朕不得不罚,也是给六宫作表率。你能理解吗?”
谢书筠心中一紧,却知道这是必然的。
孙太医与紫芙的事已经当众抖落出来,若是不罚,六宫规矩便成了摆设。
她点了点头,只求道:“臣妾明白。只求陛下留他们性命。”
李缜站起身,目光温和却坚定:“孙暮聿是可用之才,紫芙又是你的贴心之人,朕不会绝他们生路。”
谢书筠心中一松,起身行了一礼:“多谢陛下。”
李缜点点头,道:“那朕先回去了。”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去。谢书筠送他到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傍晚时分,一道旨意传遍六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纯宝林郑氏,温良恭俭,深慰朕心,奈何遭逢不幸,痛失皇嗣,朕心甚悯。
着晋纯宝林为纯才人,赐赤金头面一套、云锦十匹、上等药材若干,以示抚慰,望其好生休养,勿过分悲伤。
太医孙暮聿,与宫女私相授受,有违宫规,着杖责三十,降两级,罚俸半年,以儆效尤。宫女紫芙,罚俸三月,降为三等宫女。
钦此。
旨意传开,六宫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罚得太轻,有人觉得孙太医和紫芙不过是替罪羊,也有人觉得纯才人虽然晋了位分,但孩子没了,终究是亏了。
但无论如何,此事算是暂时落下了帷幕。
只是那幕后的黑手,还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再伸出来。
采薇阁内,暮色沉沉。
郑絮雪半靠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烂桃子。
圣旨已经传到了,金盏替她领了赏赐,又送走了宣旨的太监,回来时,纯才人郑絮雪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杖责三十,降级罚俸……”她喃喃地重复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是为了补偿我的孩儿吗?”
金盏跪在床边,心疼得不行,轻声劝道:“小主,您要振作啊。您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
纯才人缓缓转过头,看向金盏。那双曾经亮晶晶的、满是天真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幽深而空洞。她看着金盏,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们都劝我,孩子还会有的。”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是在滴血,“可再有的孩子,他也不是被害死的这个了。”
话音刚落,泪水便从眼眶中涌了出来,无声地、源源不断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流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她盯着金盏,声音微微发颤,“定论了?”
金盏不敢接话。
纯才人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那我的孩子到底是谁害死的?!私相授受吗?不是谋害皇嗣吗?!”
金盏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小主慎言!慎言啊!”
纯才人看着她惊恐的模样,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凄厉:“慎言?我不该怀疑吗?”
她的目光越过金盏,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眼神渐渐变得偏执而幽深:
“和昭仪娘娘的五殿下,是最小的皇子,最受陛下宠爱。可我也怀上了……万一也是个皇子……”
金盏听得心惊肉跳,连忙膝行上前,抓住纯才人的手,急切地劝道:
“小主,您别胡思乱想了!和昭仪娘娘在殿上主动站出来,把孙太医和紫芙的关系都说了,若真是她做的,她何必自曝其短?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纯才人像是没听见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泪水不停地涌出来。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每天在她的身体里生长,她会轻轻地抚摸,会低声地说话,会幻想着他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
“他从我的身体里被强行扯了出去。”她的声音破碎得像裂开的瓷器,“他明明那么健康……竟然被活血化瘀的药给化走了吗?”
她越哭越厉害,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糊了满脸。
玉瓶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用袖子捂着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金盏跪在床边,看着纯才人这副模样,心痛得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言语在这种时候,太苍白了。
纯才人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几乎流干,才渐渐平息下来。
她呆呆地望着帐顶,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五皇子和五公主都好健康……”
金盏闻言,心中猛地一颤,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看着纯才人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小心翼翼地问:“小主,您……”
纯才人没有看她,只是继续望着帐顶,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孩儿在天上,是不是很孤独啊……”
金盏的眼泪终于也忍不住了,她伏在床边,无声地哭了起来。
殿内,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暮色越来越深,采薇阁的灯没有点,整个殿阁都沉浸在昏暗之中,像一座孤岛,被遗忘在深宫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