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内,熏香袅袅。
皇后从丹凤门回来,由宫女服侍着脱下了大朝服,换上一件家常的绛紫色凤纹褙子,发髻也拆松了些,只留凤钗一支,斜斜插在髻上。
她靠在凤榻上,接过竹霜递来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舒了口气。
松月站在一旁,替她捏着肩,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殿内安静了片刻,松月才笑盈盈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恭维:“陛下出发去秋狝,这宫中,往后便是娘娘的天下了。”
皇后嘴角微微上扬,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本宫是皇后,管教妃嫔自然是天经地义。什么天下不天下的,说得好听。”
话虽如此,她眉梢眼角却带着几分受用的神色。松月跟了她多年,最知道怎么说话能让她舒坦。
皇后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方才那点闲适的神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思虑:
“不过,这宫里高位妃嫔数不胜数,皇子公主们也都在,还有三个有孕的……可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微凝重起来。
上次禁足时,李缜站在她面前,说的那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她心上。他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皇后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那次若不是陈贤妃在陛下面前告状,若不是熹美人那个贱人装模作样,她何至于……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恨意压了下去。
松月察言观色,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声音也压低了,透着一股子推心置腹的意味:
“娘娘贵为皇后,统领六宫,名正言顺。若有狂徒作乱,娘娘只下令镇压,谁也挑不出错来。便是陛下回宫,也只会赞娘娘治宫有方。”
皇后转过头,看了松月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满意。
她唇角微微一弯,语气不咸不淡:“本宫看你是越来越机灵了。”
松月连忙垂首,谦逊道:“奴婢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皇后没有再接话,重新靠回引枕上,目光落在殿外透进来的秋阳上,眼底神色幽深,看不透在想什么。
松月也不再说话,只安静地替她捏着肩,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熏香的烟雾缓缓升腾,在光影中袅袅散开。
蓬莱殿内,秋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窗外,御花园的菊花已开到尾声,金黄雪白的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铺了一地。
远处太液池的水面波光粼粼,几只水鸟掠过,惊起一圈涟漪。更远处,宫墙层层叠叠,琉璃瓦在秋日下泛着冷冷的光。
陈贤妃站在窗前,一身素色常服,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背影清瘦而孤寂,像一株不合时宜的秋菊。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却没有焦距,像是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一个夜晚。
“这么多年了。”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本宫等了这么多年了。”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那双素日里温和沉静的眸子,此刻像是淬了冰,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冷意。
“王清珞害本宫孩儿之仇,”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本宫从未忘记。”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
脑海里浮现出那一日的画面——殷红的血浸透了被褥,漫过她的指尖,怎么都止不住。
太医跪了一地,面色灰败,不敢抬头。那个已经成型的男胎,安静地躺在铜盆里,小小的一团,眉眼已经依稀可辨。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看他一眼。
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不小心,以为是命。后来才知道,是王清珞。是那个端庄贤淑、母仪天下的皇后,在她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
而郑听澜那个蠢货,不过是王清珞手里的一把刀,连自己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陈贤妃猛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赤红,表情狰狞而痛苦,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痛不欲生的夜晚。
“本宫恨不得那个贱人去死!”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低,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困兽,愤怒在胸腔里翻涌,却只能压成低沉的气音。
她死死攥住窗棂,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窗外秋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角,也吹落了几片枯叶,无声地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像是要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去。
过了许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狰狞一点一点地褪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眼底的那层冷意,比从前更深了。
“可她毕竟是一国之母。”陈贤妃松开窗棂,转过身,缓步走回殿内,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仿佛方才那个失态的人不是她,“本宫隐忍多年,等的就是今天。”
她走到妆台前,对镜理了理鬓边微微散落的发丝,指尖从容,不疾不徐。
“陛下离宫两月,”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笑意意味深长,“本宫能做的事,那可太多了。”
她放下手,转过身,目光落在侍立一旁的雪映身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这步棋早就准备好了。王清珞那个贱人,必定上钩。这一次,没有王家做后盾,也没有陛下仁慈……她也该让出后位了。”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阴冷的笃定,像是猎人在暗处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
“雪映,”陈贤妃抬了抬下巴,“去,把熹美人请过来。她不是对皇后恨之入骨吗?这次,本宫会让她如愿以偿。”
雪映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轻而稳,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