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陈贤妃站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细细端详着自己的面容——眉眼温婉,气度沉静,依旧是那个贤良大度的贤妃娘娘。
她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拿起桌上的玉梳,慢慢地梳理着长发,一下,又一下。
窗外秋风依旧,吹着满地的落叶,打着旋儿,不知要飘向何方。
时光飞逝,一转眼,李缜离开长安已有十日。
秋意愈发深了。御花园里的菊花已谢了大半,枯黄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太液池的水面凉得透彻,连鸭子都不愿下水了,三三两两缩在岸边,把头埋进翅膀里。
宫人们换上了厚实的夹袄,脚步匆匆,各宫各院的炭火也开始供应了,清晨和傍晚,总能看到负责送炭的小太监们推着车在宫道上穿梭。
长安殿内,地龙还没烧,门窗半掩,秋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丝丝凉意。
澄儿和澈儿在偏殿的地毯上玩。澄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积木,认真地往另一块上面堆,堆了三层,“哗啦”一声倒了,她也不恼,捡起来继续堆。
澈儿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三字经》,一页一页地翻着,不知是真看懂了还是装的,小脸上一副认真专注的表情。
谢书筠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只剩几片枯叶在枝头摇摇欲坠,风一吹,便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冬青端着一盏热茶走过来,放在谢书筠手边,见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忍不住道:“娘娘,您最近每天都心不在焉的,是在思念陛下吗?”
冷不丁被她这么一叫,谢书筠这才回过神来。
一旁的紫苏连忙拉了拉冬青的袖子,低声嗔道:“冬青姐姐,你怎么越发口无遮拦了。”
谢书筠倒是不恼,放下手里的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笑道:“已经十日了,陛下他们应该还在路上。没有了陛下,没有了阿蛮,本宫确实有些无事可做。”
她这话说得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冬青和紫苏都听出来了,娘娘这是想陛下了,也想敏婕妤了。
平日里长安殿热闹惯了,陛下隔三差五便来,赵琉毓更是常客,两个人说说笑笑,孩子们叽叽喳喳,殿内总是暖融融的。
如今一下子冷清下来,任谁都不习惯。
冬青眼珠子转了转,凑上前来,压低声音,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娘娘,奴婢最近听说了一个消息。”
谢书筠挑眉,放下茶盏:“哦?什么?”
冬青四下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奴婢听说,最近宫里闹鬼呢。”
谢书筠一怔,眉头微微蹙起:“闹鬼?”
冬青点点头,神色认真,不似在开玩笑:
“奴婢听说,最近宫中,尤其是御花园附近,常常出现儿童的啼哭声。深更半夜的,呜呜咽咽的,听着渗人。
好像……还是个男孩。宫女们都说,是二皇子的鬼魂回来了……”
“住嘴!”
谢书筠猛地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少见的厉色。冬青吓了一跳,连忙住口,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谢书筠看着她,眉头紧锁,语气沉了下来:“此等闲言碎语,怎可乱传?二皇子去世多年,这宫中哪有什么鬼?只可能是人在装神弄鬼。”
她顿了顿,目光从冬青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声音低了下去,“大家都警醒着点,怕是宫里又要不太平了。”
冬青被她说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小声应道:“是,奴婢知道了。”
谢书筠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正在地毯上玩耍的澄儿和澈儿。
澄儿还在堆积木,澈儿依然在翻那本《三字经》,两个孩子安安静静的,对这宫中的暗流涌动浑然不觉。
谢书筠看着他们,眉头紧锁,久久没有松开。
窗外的风吹得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痛苦地呻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日的黄昏来得早,不过申时刚过,长安殿内便要点灯了。
紫苏轻手轻脚地去点灯,冬青也不敢再说话,垂手退到一旁。
谢书筠依旧坐在窗前,目光落在两个孩子的身上,眼底藏着一层深深的忧虑。
十日了。
陛下才走了十日,这宫中便闹出了“鬼”。往后还有将近两个月,还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澄儿头上歪掉的小揪揪重新扎好,又帮澈儿理了理被积木碰歪的衣领。
澈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安静,像是感觉到了母亲的不安,小身子往她身边靠了靠。
谢书筠伸手将他揽进怀里,又朝澄儿招了招手。澄儿也爬过来,挤进她怀里,仰着脸喊“娘亲”。
谢书筠搂着两个孩子,下巴抵在澄儿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不管外面有什么妖魔鬼怪,她只要守住长安殿,守住这两个孩子,便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