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书筠站在一旁,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澈儿。
她看见澈儿的膝盖在蒲团上微微挪动了一下,像是想调整一个不那么疼的姿势,又立刻停住了,恢复了端正的跪姿。
他面色还算正常,但那紧紧抿着的嘴唇和微微泛白的指节,出卖了他的难受。
谢书筠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澈儿才两岁,从出生起就比别的孩子安静、懂事,从不哭闹,从不任性,像个小大人一样。
她以为那是他性格沉稳,可此刻她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疼,不是不难受,只是不说。
他那么小,就知道忍着。
而她却只能站在一旁看着,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膝盖跪在坚硬的蒲团上,看着他的小脸因为忍耐而绷紧,看着他一声不吭地跟着念那些他根本不懂的经文。
为什么不能保护他?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心。
她想起澈儿出生那日,她差点死在了产床上。她想起他第一次喊“娘亲”时,她高兴得哭了半宿。她想起落水那次,澈儿被救上来时脸色青白、昏迷不醒的模样。
她不能再失去他。也不能再看着他受苦。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将涌到眼眶的泪意逼了回去。她松开攥得发白的帕子,抬步走上前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
她走到澈儿身边,蹲下身,将儿子轻轻抱了起来。澈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母亲,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她的衣襟,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经童们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浮碧亭前一片死寂。
皇后的目光从远处射过来,像两支冷箭,钉在谢书筠身上。她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和昭仪,你这是要抗旨了?”
谢书筠抱着澈儿,转过身,平视着皇后。她的目光不卑不亢,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皇后娘娘,皇子们还小,骨骼尚未发育完全。跪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撑不住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臣妾斗胆问问皇后娘娘,是皇子们的健康重要,还是为宫中祈福重要?
皇子们是我大盛未来的希望,若有任何闪失,便是损害国本。皇后娘娘,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皇后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微微一动,像是要说什么。
谢书筠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道:“臣妾不反对祈福。但没有必要一直跪着。坐着,也是一样的。”
她蹲下身,将澈儿的一条腿轻轻抬起,卷起裤腿,露出小小的膝盖。
那膝盖上已经是一片青紫,隐隐泛着红,皮肤下面似乎还有淤血在慢慢渗开。澈儿被碰到伤处,小身子微微一颤,却咬着唇没有吭声。
谢书筠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片青紫,指尖微微发抖,声音却依旧沉稳:“五皇子的膝盖已经受伤了。若再跪下去,膝盖受损,影响终身。届时,后悔都晚了。”
此言一出,张德妃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大皇子身边,掀开他的裤腿,膝盖同样是一片青紫,比澈儿的还要严重些。
李怀瑜咬着唇,眼眶已经红了,却硬是没有掉一滴泪。
“皇后娘娘,怀瑜的膝盖也跪伤了!”张德妃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气。
婉充媛也走上前,检查了四皇子的膝盖。珂儿虽然伤得不重,但膝盖也红了。她抬起头,看着皇后,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里的不满和不屈已经不言而喻。
丽修仪更是直接,一把将三皇子抱起来,扯开裤腿,指着那通红的膝盖,声音尖利:
“皇后娘娘您自己看!瑄儿才三岁,膝盖都跪成什么样了!这是祈福还是要孩子的命?”
皇后坐在上方,面色铁青,目光在四个孩子身上扫过,又落在四个妃嫔脸上,怒火在胸腔里翻涌。
“你们——都反了天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而凌厉,“本宫可是皇后!你们敢抗旨不遵!”
她猛地站起来,手指向谢书筠,声音几乎是在吼,“来人呐!把她们几个违反宫规的嫔妃给本宫拿下!”
蓬莱殿内,陈贤妃正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看得漫不经心。秋阳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素色的衣裙上,整个人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秋澄快步从殿外进来,面色发白,声音都带着几分急促:“娘娘,浮碧亭闹起来了,出大事了!”
陈贤妃抬了抬眼皮,懒懒地问:“出什么事了?”
秋澄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浮碧亭祈福,四位有子的娘娘都反抗让皇子们下跪诵经。皇后大发雷霆,让人拿下四位娘娘。”
陈贤妃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书卷,慢慢坐直了身子。她的嘴角微微弯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这么快就闹起来了?本宫还以为她们几个能忍几天呢。”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语气里带着几分兴致,“这出戏还得唱下去呢。走,本宫也去凑凑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