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轩内,灯火温暖。
明美人和荣美人并肩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几道清淡的菜肴——山药炖排骨、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还有一碟桂花糕。
荣美人不停地给明美人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明美人拿着筷子,在碗里拨拉了几下,却没什么胃口。她夹了一小块豆腐,送到嘴边又放下了,神情恹恹的,眉头微微蹙着。
“妹妹,你还怀着孩子,要多吃点才好。”荣美人将一碗热汤推到她面前,语气关切,“这鲫鱼汤最是滋补,你多少喝些。”
明美人端起汤碗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有些发直。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姐姐,你说那个小太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生,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荣美人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温和而笃定:
“妹妹别放在心上了。兴许是什么人恶作剧,也兴许真是那小太监听差了话。皇后娘娘若真要见你,自然会再派人来。你如今月份大了,最要紧的是放宽心,莫要胡思乱想。”
明美人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又端起汤碗喝了两口。
两人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小宫女的通传声:“小主,皇后娘娘身边的竹霜姑姑来了。”
荣美人和明美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紧张和疑惑。两人放下碗筷,起身整了整衣襟,一同往正厅走去。
竹霜已经站在厅内了,一身青灰色的棉袄,外罩一件深色斗篷,肩头落了几片雪花。
她面色端庄,举止从容,见了两位美人出来,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奴婢给明美人、荣美人请安。两位小主安好。”
明美人微微颔首,客气道:“竹霜姑姑怎么过来了?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竹霜直起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
“是这样,方才过来传话的小太监,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把娘娘的话听岔了。皇后娘娘不是要邀明美人去御花园,而是请明美人去立政殿小聚。”
她顿了顿,继续道,“除了明美人,娘娘还邀请了宜婕妤和文才人。娘娘特意请了一位养生嬷嬷,专门教导三位小主护胎养身的法子。
另两位小主都已经到了,娘娘左等右等不见明美人,这才知道那小太监办差了事。娘娘已经罚他了,还特意遣奴婢过来,亲自请明美人过去。”
明美人听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紧张和不安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了许多:“原来如此,我正心里打鼓呢,还以为是什么事。有劳竹霜姑姑亲自跑一趟,我这就梳妆打扮一下,随姑姑过去。”
竹霜微微一笑:“小主客气了,这是奴婢分内的事。”
明美人转身回了内室,星罗连忙跟上去伺候。
荣美人站在厅内,目光落在竹霜身上,竹霜也回望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微微一笑,客客气气的,却各怀心思。
荣美人心中并未完全放下戒备。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皇后若真要教导护胎,为何不提前说?为何要派个面生的小太监来传话?
如今又换了竹霜来,说是听差了,倒也说得通,可……总归有些蹊跷。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明美人出来。
不多时,明美人打扮好了。她换了一件厚实的湖蓝色棉裙,外罩一件银灰色的斗篷,斗篷的帽檐镶着一圈白绒,衬得她面色红润,腹部高高隆起,整个人温婉而端庄。
星罗在一旁替她系好斗篷的带子,又递上一只手炉。
“走吧,竹霜姑姑。”明美人笑着走到厅内,语气轻快。
竹霜点了点头,侧身引路:“小主请。”
明美人带着星罗,跟着竹霜走出了流云轩。荣美人送到门口,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和风雪中,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她站在门口,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髻上,她浑然不觉。夜风吹过,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抱琴,云织。”荣美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凝重。
抱琴和云织连忙上前:“小主?”
荣美人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压低声音道:“你们两个,在后面偷偷跟着她们。不要打草惊蛇,远远地跟着就行。”
她顿了顿,继续吩咐,“如果她们真的是往立政殿去,你们便在外头候着,等明美人出来,一同回来。
如果……她们不是去立政殿,而是去了御花园,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有任何异常……”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云织,你立刻去蓬莱殿,求见贤妃,把这里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她。抱琴,你回来报信。听明白了吗?”
抱琴和云织见主子神情凝重,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连忙点头:“奴婢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快步走出流云轩,沿着宫墙的阴影,远远地跟上了前面那三个人。
荣美人站在门口,望着她们消失在夜色中,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她心中默默祈祷,但愿是自己多心了,但愿她们真的是去立政殿,但愿一切都平安无事。
可那股不安,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很快便将宫道上的脚印覆盖得干干净净。
远处太液池的水面已经完全被夜色吞没,只有零星几盏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像一只只孤独的眼睛。
荣美人站了很久,直到身上落满了雪,才缓缓转身回了殿内。
殿内依旧温暖,饭菜却已经凉了。她没有再吃,只是坐在窗前,望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雪,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久久落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