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阴山的雪顶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马嘶,很快便被风吹散。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桌案前坐下。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层阴翳。
他看向常喜,声音低沉:“朕的六皇子,出生了。才七个月大,差点被害死。”
常喜心头一凛,连忙垂下头,不敢接话。
李缜没有再说什么,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空白的圣旨上缓缓写下一行行字。
笔锋沉稳,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明美人何氏,诞育皇嗣有功,着晋为明充仪。修整百福殿,待出了月子再行入住。”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思索了片刻,又写下六皇子的名字。
“六皇子怀煦。‘煦’者,温也,暖也。这孩子生在寒冬雪夜,命途多舛,朕愿他如初春阳光,驱散阴寒,一生温暖坚韧,安然长大。”
他放下笔,又拿起另一张纸,继续写。
“皇后王氏,倒行逆施,谋害皇嗣,罪不可恕。着即囚于掖庭暴室,待朕回宫亲自处置。后宫诸事,暂由贤妃与德妃共同代管,协理六宫,不得有误。”
写罢,他搁下笔,将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盖上玉玺,递给常喜。
“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他的声音平静而果断,“明充仪晋位、六皇子赐名的事,晓谕六宫。皇后的事,不必张扬,但也不必隐瞒。该怎么传,就怎么传。”
常喜双手接过圣旨,小心地收好,躬身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轻而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殿门外。
李缜独坐在桌案前,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阴山苍茫的轮廓上,思绪却飘回了长安。
王清珞。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们夫妻十年了。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嫁给他时十六岁,王家嫡女,才貌双全。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四皇子,朝中无人,母后也不甚在意,王清珞嫁给他,算是下嫁了。
她不是没有好过。新婚时她也曾温柔小意,替他打理府中事务,与妾室们和睦相处。
后来他登基了,她成了皇后。
从那时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开始变得多疑、善妒、刻薄。她打压得宠的妃嫔,他心知肚明。
王家倒台后,她没了母家的支撑,倒安分了一段时间。
他以为她会改,以为她终于明白了,只要她安分守己,他可以给她皇后的尊贵,给她应有的体面。
即便他属意的从来不是她,即便他心里装的是阿筠。
他给过她机会。不止一次。她求饶时,他心软了;她保证时,他信了。她是他的发妻,是跟他患难与共过的人,他不想做得太绝。
可她呢?她变本加厉。
这一次,她竟然对明美人下手。设祭坛,用巫蛊之术,若不是阿筠和荣美人拼死相救,何姝母子早就一尸两命了。
李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峻。
既然她如此不知悔改,休怪他不念夫妻情分。他给过她的机会,够多了。这次,是该下定决心废后了。
可废后之后呢?
李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
如今四妃之位还空着两位,后宫皇子有五位,立后之事需要格外谨慎。
阿筠如今只是昭仪,虽说九嫔之首,到底离后位还差着两步。若强行抬她为后,朝堂上那些言官必然群起而攻之。
更何况澈儿才两岁,资质还看不分明,若过早将阿筠推上后位,澈儿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那些盯着储位的人,会把矛头全都对准他们母子。澈儿的成长之路,会举步维艰。
陈贤妃倒是有手腕,也有资历。这次皇后的事,她处置得当,又有协理六宫之权。
若将她扶上后位,朝堂上不会有人反对,后宫也能迅速安定下来。
可是……
李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又怎么忍心,让阿筠再屈居人下?
当年他整治了她的家族,让她从世家贵女变成冷宫庶人,而她却为他生儿育女……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若再让陈贤妃压在她头上,她心里会怎么想?他又如何面对自己的心?
李缜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踱了几步,脑中飞快地盘算着。
年底有晋封。他可以先封阿筠为贵妃——正一品,四妃之首。
宫中无后,阿筠便是最尊贵的。他还可以让她先学着协理六宫事务,等将来孩子们大了,若澈儿成才,那便顺理成章将他立为太子,届时再将阿筠扶上后位,名正言顺。若澈儿不成,再做打算也不迟。
李缜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眼底的阴翳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朕的阿筠。朕最爱的女人。朕不能委屈了她。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自然要给她最好的。
他重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塞北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旷野特有的清冷,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他的心中却暖融融的,像是已经看到了阿筠穿上贵妃吉服的模样,看到了她站在他身边,微微含笑的样子。
快了。等金山部的事了结,等大军凯旋,他就回长安。回去见她,见澄儿,见澈儿,还有那个刚出生的、差点没能来到世上的小六。
李缜这样想着,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