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命妇们坐在下首,衣冠楚楚,珠翠满鬓,整个麟德殿衣香鬓影,人声低语,一派除夕佳节的盛景。
谢书筠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下宴前排的一个席位上。
她的父亲谢淮年坐在那里,穿着三品金紫光禄大夫的官服,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腰背却依旧挺直。
母亲谢夫人坐在他身侧,一身诰命夫人的礼服,端庄肃穆。
兄长谢景晏坐在父母身后,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沉稳,正低声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谢书筠的目光在父母和兄长身上停了一会儿,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她垂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住眼底那一丝微微泛红的光。
待满殿落定,常喜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陛下致祝酒辞——”
李缜从御座上站起身来,端着酒杯,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宗亲命妇与后宫妃嫔。
烛火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帝王的面容照得格外清峻而沉稳。
“岁序更替,元正启新。朕登基以来,幸得众卿辅佐、六宫同心,方有今日大盛之治。
新的一年,朕愿我大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愿边境宁和,百姓安泰;愿国运昌隆,千秋永续。”
他举杯,声音清朗而坚定,“这一杯,敬天地,敬社稷,敬天下苍生。”
满殿众人齐齐起身,举杯同声:“敬天地,敬社稷,敬天下苍生!”
酒液入喉,满殿的丝竹声随之而起,除夕夜宴,正式开席。
教坊司的舞姬从两侧鱼贯而出,裙裾翻飞,乐声悠扬。珍馐美味依次呈上,银盘玉盏中盛着各色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殿中觥筹交错,笑语不断,一派和乐融融的佳节气象。
酒过三巡,歌舞正酣。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王爷从座上站起身来,他穿着一身亲王朝服,身形微微有些佝偻,但目光依旧清亮。
正是李缜的叔父、年过六旬的滕王。
他举杯向李缜行了一礼,声音洪亮而带着几分长辈的笃定:“陛下,今日除夕,举国同庆。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缜放下酒杯,面色温和:“皇叔请讲。”
滕王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中大半人听见:
“陛下,如今我大盛后位空悬,国母之位虚悬日久,不利于江山社稷。陛下可有安排?老臣以为,立后乃国之根本,不宜久拖。”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丝竹声似乎也低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缜身上,有人低头喝酒,有人偷瞄着帝王的面色,有人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一个字。
陈贤妃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秋澄和雪映在她身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期待。
陈贤妃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却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等着。
李缜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沉默了片刻,他微微弯起嘴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既然皇叔问了,借着今日,朕正好把朕的安排与打算,告诉大家。”
殿内愈发安静了。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罪妇王氏,已于年前伏诛。后位空悬,朕心中清楚。但皇后之位,事关国本,不可儿戏。朕考虑了很久,与其匆忙立后,倒不如好好考察。”
他顿了顿,目光从陈贤妃面上掠过,又扫过张德妃、丽修仪、婉充媛、谢书筠等人,最终落回大殿中央:
“如今朕膝下有五子,尚有两位爱妃怀有身孕。皇子尚年幼,朕正值盛年,太子之位亦不必急于一时。
所以,朕决定——维持现状,暂不立后。待皇子们年长,再议不迟。”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惊讶,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有人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陈贤妃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她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她维持着面上的端庄,目光却暗了下来——陛下暂不立后,说得好听。
可谁听不出来,他的意思分明是,日后哪个皇子被立为太子,哪个皇子的生母便是皇后。
这不声不响的,是把所有人的心思都吊在了未来的储位之争上。
张德妃的呼吸也微微不稳了几分。她低头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大皇子李怀瑜,孩子的侧脸在烛火映照下安安静静,尚且年幼,浑然不知殿中这些言语的重量。
她收回目光,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端方的模样。
丽修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沉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三皇子,心中飞快地计较着,暂不立后,意味着人人都有机会,可她也知道,前面还有张德妃的大皇子,婉充媛的四皇子,谢书筠的五皇子。
她低头抿了一口酒,将翻涌的心思压下。
婉充媛面色平静,只是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帕子的边缘。
四皇子还小,她不急,可这一句“待皇子们年长”,却让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明充仪坐在谢书筠斜对面,怀中抱着熟睡的六皇子,面色微微变化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襁褓中孩子的脸。
谢书筠也听到了那句话。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却随即恢复了沉静。
李缜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放下酒杯,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皇后之位暂时空置,但宫中该有的晋位,还是有的。常喜,宣读今年晋封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