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上采石场,是奔着一块白石头去的。
头一炮放完那天,石壁上露出来一道白筋,夹在青石当中,有指头那么宽,日头一照,亮得晃眼。
他蹲在警戒线外头瞅了半后晌。
铁山收拾家什的时候,他凑过去了。
“铁山叔,那块白的,能给俺不?”
“要它干啥?”
“扔。”
铁山瞅了瞅他兜里,兜里鼓着一块,也是白的,边上磨圆了。
“等哪回崩下来了,俺给你挑块好的。”
小虎点了点头,没走,又在绳子边上蹲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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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个月,后山一天放两炮,一炮比一炮响。
邓德旺领着石匠在底下凿料,凿好的条石码在坡底,常二喜一车一车往县里拉,头一车拉了一块十二,第二车就有人在石料场门口候着了。
马寡妇的兔子卖了两只给伙房,邓德旺掏的钱,说是改善伙食。
赵寡妇当着一仓房石匠的面问他。
“两只兔子,七八个人吃,一人分几口?”
“够了,俺不吃,俺尝个汤。”
矮个子在后头嘟囔,“那兔子腿进了谁碗里,俺可瞅见了。”
邓德旺拿馍堵他的嘴,一仓房人都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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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那天是二月十八,晌午头。
那天打了三个眼,铁山装完药,头遍哨吹过,常二喜沿着绳子撵了一圈人,回来冲他摆手。
“清了!”
守东头那根桩子的是孙家男人。
二遍哨响之前,他跟旁边人说了句憋不住了,提着裤腰钻进了坡下的酸枣棵子。
铁山吹了二遍,蹲下去点捻子,一根,两根,三根。
捻子吱吱地冒着烟往里走。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余光扫见东边石头缝后头,冒出来半拉棉帽子。
蓝的,帽耳朵耷拉着,是小虎那顶。
铁山扔了火绳就往回跑。
坡上有人喊了一嗓子,后头跟着一片人喊。
小虎趴在石壁底下,手里攥着块白石头,正往兜里塞,听见动静一抬头,脸都白了,腿软得站不起来。
铁山跑到跟前,一弯腰,把他拦腰往肩膀上一扛,转身往外冲。
捻子烧了多长,他没回头瞅。
他冲到绳子跟前,绳子没来得及钻,一脚跨过去,身后石壁那头接连三声,碎石头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有一块砸在他脚后跟边上,蹦出去老远。
铁山把小虎往地上一放,自个儿往前栽下去,跪在了地上。
再要起,起不来了。
两只手撑着地,腰往下塌着,右腿拖在后头,使不上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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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是从伙房跑上来的,围裙都没解。
她拨开人堆,蹲下去,没去扶他,先伸手摁住他的后腰。
“别动。”
铁山脑门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
“没事,岔了口气……”
“俺叫你别动。”
邓德旺卸了一扇门板,几个人把铁山平着抬上去,抬下了坡。
小虎蹲在原地,手里那块白石头攥着,攥得手心都破了皮,渗出血来。
陈卫国冲过来,揪住他棉袄领子,扬起巴掌,举了半天,没落下去。
他把手放下,扭头冲坡下的酸枣棵子吼。
“孙老三!”
孙家男人提着裤子从棵子里钻出来,脸都绿了。
赵寡妇站在坡上,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
“打井那回你撒尿,桶悬在半截,今儿你又撒尿,一个孩子差点叫崩没了!你那是啥肾?明儿叫秀芬给你瞧瞧!”
孙家男人缩着脖子,一个字也没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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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山在炕上躺了三天。
翻身得春花托着,解手得春花扶着,夜里疼得睡不着,就睁着眼瞅房梁。
第四天陈卫国来了,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开口。
“卫国,俺歇两天就上山。”
“你先上县医院。”
陈卫国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压在炕席上,“拍个片子,叫大夫说句准话,往后那炮,你还能不能点。”
铁山瞅着那十块钱,没伸手。
春花伸手拿了,揣进兜里。
“明儿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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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医院骨科在一楼,排队的人一直排到门外头。
拍完片子,大夫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插,拿笔杆点着中间那一截。
“腰椎间盘突出,压着神经了,右腿发麻就是这么来的。”
“能治不?”
“能,躺。睡硬板,躺三个月,不许弯腰,不许扛东西,不许跑。”
铁山坐在凳子上,手按着膝盖。
“大夫,俺是放炮的,点完捻子得往外走……”
“走?”
大夫把笔一搁,“你那天是走出来的?”
铁山没吭声了。
大夫写了单子,开了膏药,又开了一盒止疼片,春花接过来,一样一样揣好。
出了骨科,铁山在走廊里站住了。
“你在这儿坐着,俺上趟茅房。”
“俺扶你去。”
“不用,几步路。”
他扶着墙走了,没往茅房那头拐,往挂号窗口那边去了。
春花在长条椅上坐下,从布兜里掏出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拿针在头皮上蹭了蹭,一针一针往下纳。
过了一会儿,铁山从挂号窗口那头过来,攥着张小纸条,经过她跟前,没停,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上了二楼。
二楼楼梯口挂着块木牌子,白底红字,泌尿外科。
春花低下头,接着纳。
旁边坐着个老婆子,瞅她纳了半天,凑过来问。
“你男人瞧啥病?”
“腰。”
“那他上二楼干啥?”
“二楼茅房干净。”
老婆子“哦”了一声,不问了。
一只鞋底纳完了,又换了一只。
铁山下来的时候,手里那张纸条没了,棉袄胸口那块鼓着,他拿手按着。
“走吧。”
春花把鞋底收进布兜,站起来,托住他胳膊肘。
“饿不饿?门口有卖烧饼的,俺买俩。”
“买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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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天已经擦黑了。
大夫说要睡硬板,正屋那炕铺得软,春花头天就把耳房拾掇出来,拿两条长凳架了块门板,底下垫了砖。
常二喜和邓德旺把铁山抬进去,平放在门板上,春花往他腰底下塞了个卷起来的褥子。
院门口有轱辘响。
是生产队那会儿拉粪的小平车,小虎在前头拉,拉得一步一歇,车上坐着个人,两条腿盘不起来,直挺挺搁在车板上。
大柱。
瘫了三年,头一回出赵家老宅的门。
小平车停在耳房门口,大柱两只手撑着车帮,把身子往前挪,挪到车沿上,从怀里掏出个粗瓷碗,碗里码着八个鸡蛋,搁在了门槛上。
他扭过头,冲小虎。
“小虎,给你铁山叔磕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