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三月,后山的炮一天响两回。
早上七点一回,晌午一回。炮一响,坡底的麻雀全飞起来,转一圈,又落回枣树上。
常二喜的车一天往县城跑三趟。
车斗里码着青石,上头压一层草帘,绳子勒了四道。
头趟走的时候天刚亮,第三趟回来,日头已经压住西山梁了。
大队部墙上贴了张纸,陈卫国拿铅笔在上头记方数。
孙二爷拄着拐棍来看,从头数到尾,又从尾数到头。
卖出去了?
公路段砌护坡,要六车。
钱呢?
月底结,一分不差。
孙二爷拿拐棍在地上顿了两下,没吭声,转身往伙房那边去了。
老井村这回,是真支棱起来了。
—
伙房这会儿正忙。
马寡妇在后头揉面,赵寡妇在灶上翻菜,灶膛里火旺,锅边咕嘟咕嘟直响。
仓房门口摆着两条长凳,石匠们的碗筷搁在上头,一人一副,谁的是谁的,一眼就认得清。
石匠们早搬出仓房了。马家东头两间旧屋赁给了他们,铺盖卷摞在墙角,钉子上挂着錾子。
天冷生炉子,天暖了就把门敞着。
矮个子石匠学会了本地话,见人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晌午开饭,石匠们蹲成一溜。邓德旺端着碗走到灶台跟前,马寡妇拿勺子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勺。
够不?
你上回说想吃面条。
说了就做?
说了就做。
赵寡妇蹲在灶门口往里塞柴,塞完了,拿围裙捂着脸偷笑。
矮个子石匠冲她挤眼睛,邓德旺往他碗里甩了根粉条。
—
后晌,县百货的人来了。
骑一辆二八车,车后架上绑着个旧皮包。
进院先看证,再看坛子,最后拿筷子挑了块辣白菜搁嘴里,嚼了老半天。
六百斤辣白菜,三百斤酱黄瓜,一百斤糖蒜。
宋振江赶紧把数记在本子上。
分三趟送,三月底送齐。装瓶,贴上签,柜台上好摆。
刘素梅看了他一眼。
散装不收了?
散装压秤,还脏手,副食柜上要的就是个干净。
那人拍了拍皮包:签你们自个儿弄,弄好看点。月底头一趟,先送二百斤。
人骑车走了,院里站着的人半天没动弹。
翠兰抱着小禾从门槛上站起来。
六百加三百加一百……
一千斤。宋振江把本子一合。
一千斤,接住了,就是翻身仗。
瓶子够不够?
上回拣出来三百一十,这回又送了三百多,够。
刘素梅解了围裙,往盆沿上一搭。
晚上都留下,排班。
—
天擦黑,作坊点了两盏灯。
女人们围着案子坐了一圈。翠兰抱着小禾,春花、赵寡妇、马寡妇、钱寡妇、巧云、小满都来了。
宋振江拿铅笔在墙上划道道。
头班五点起,洗、切、晾。二班后晌下缸,夜里装瓶,装瓶的活轻。
谁上头班?
巧云、小满、钱嫂子。
俺上夜里。赵寡妇把手一举,俺夜里不困。
你上夜里,白日那锅谁烧?
马家的烧呗。
马寡妇点了下头。
签咋弄?翠兰问。
叫拴住回来写。刘素梅说,他字好。
散会已经过了十点。人走净了,作坊里还飘着一股辣味。
—
礼拜天拴住回来,书包一撂,就坐到灯下刻蜡纸。
他先拿铅笔比划,比划好了,再拿铁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划。
划到后半夜,刘素梅从灶间出来,看见他手指头上蹭了蓝油墨,脸上也蹭了一小块。
睡去。
快完了。
你手都抖了。
拴住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没吭声,接着划。
隔天他去镇上油印了五百张。一版两张并排,正中印着两个字,底下是斤两和日期,留一道空白填数。
签纸拉回来,女人们拿剪子裁,裁得整整齐齐,码在木盘里。
—
又过一天,镇上逢集。
赵寡妇在供销社柜台前站了半晌,指着货架上一卷花布。
这个,六尺。
五块四。
量足点啊。
售货员拿尺子量,赵寡妇数着布上的花,数完了,把钱往柜台上一拍。
马寡妇跟在她后头,在柜台那头站着不动。
玻璃柜里摆着雪花膏,铁皮圆盒,盖子上印一朵红牡丹。
买不?
一块三呢。
赵寡妇回头瞅她。
你那两只兔子卖了多少?
四块。
那就买。自个儿挣的钱,抹自个儿的脸,怕啥?
马寡妇把盒子拿起来,又搁下,又拿起来。
—
井台边一大早就是人。
孙家媳妇端着盆搓衣裳,眼睛一个劲往坡上瞅。
你说这好端端的,天天往脸上抹,抹给谁看?
人抹给自个儿看,碍着你啥了?赵寡妇端着盆从后头过来。
俺啥也没说。
你嘴里那点风,比坡上的炮还响。
孙家媳妇低头搓衣裳,搓了两把,又抬起头。
那石匠,在村里住了一冬了。
住一冬咋了?
你说咋了。
赵寡妇把盆往井台上一蹲,水溅了孙家媳妇一裤脚。
人家给你打井、垒墙、凿碾盘,你使唤人的时候,咋不嫌人住得久?
孙家媳妇端着盆走了,走远了,嘴里还在嘀咕。
—
巧云家的灯亮到很晚。
她坐在炕沿上缝一件小褂。布是旧的,洗得发白,领口拿新布镶了一道边。
缝完了,她把堂屋柜底下的包袱拖出来。
里头叠着两件,一个样式,一件大一号,一件大两号。
她把新缝的叠在最上头,压平,塞回柜底。
柜盖上摆着张相片,搪瓷框子,里头是她男人。
她拿袖子把框上的灰擦了擦,吹了灯。
—
春花家一屋子膏药味。
铁山趴在炕上,春花拿手把他后腰的膏药按了按。
疼不?
不疼。
不疼你哼啥?
俺没哼。
春花把手收回来,坐到炕沿上。铁山把枕边那两片药抓过来,就着凉水咽了。
你老盯着俺吃药。
盯咋了?
好看?
难看。
春花把灯芯往下压了压,屋里暗了下去。
—
晌午,孙建国的车进过村,车斗里又是一车玻璃瓶,这回瓶口好的多,码得也齐。
卸完了,刘素梅拿着账本过去。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不成账。
厂里清库房,拉出来的。孙建国把手套往车斗里一扔,先记着,等老李出来再说。
刘素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等老李出来再说,这几个字,她翻过来想想,翻过去又想想。
她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四个字:瓶,三百一十。
底下那一行,空着。
夜里对账,宋振江报数,她记。
记到一半,窗外有车灯晃了一下。她抬头,那灯在河堤上停了一会儿,又顺着堤往省城那边去了。
她把窗纸上卷着的那道缝放下来,接着记。
—
巷口的拖拉机是第三天响的。
突突突,一趟一趟地抖。
车是破的,车斗拿铁丝绑着,轮子上糊满了泥。开车的汉子跳下来,从车斗里扶下一个中年妇女。
妇女手里拎个包袱,身后跟着个小女孩,五岁上下。
巧云正端着碗蹲在自家门槛上吃饭。她抬起头,碗停在半空。
那是她前婆婆。
前婆婆手边那个娃,是她闺女。
汤顺着碗沿淌下来,淌了她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