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婆婆把娃往前一推。
“你们寡妇做生意发了财,自个儿的娃自个儿养。”
“娘——”巧云往前追了半步。
“俺带不动了。”老太太拿手背抹了把脸,“老二家的又添了一个,屋里挤得转不开身。”
拖拉机手在后头催,老太太爬上去了,坐进车斗,背冲着村里,没再回头。
车突突突地抖着出了巷口。
街上围了些人,赵寡妇从井台那边跑过来,冲着车屁股骂了两句,车早没影了。
孩子站在巧云家院门口,两只手攥着包袱角,一动不动。
“小花。”
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进屋吧。”
巧云伸手去拉,孩子躲开了,顺着墙根溜进屋,缩到堂屋桌子底下去了。
赵寡妇把院门一推:“这是饿的,俺给你拿点吃的去。”
“嫂子,别忙。”
“谁忙了,顺手。”
赵寡妇走了。巧云蹲在桌子边上,看着桌子底下那双眼睛。
“饿不?”
孩子不吭声。
“渴不?”
还是不吭声。
巧云起身进了灶间,下了一碗挂面,卧了个鸡蛋,端出来搁在桌上。
孩子从桌子底下挪出来,站着吃,吃得急,头也没抬。吃完了把碗放下,又缩回桌子底下。
天黑了,巧云烧了一锅水,把孩子按在盆里洗。
水浑了三回。
孩子的胳膊细,脊背上有一道印子,结了痂。
巧云的手摸上去,孩子哆嗦了一下。
“不疼了。”
洗完了,巧云从柜底下把那个包袱拖出来,三件小褂,一件一件在身上比。
头一件正合身,末一件大。她把大的搁在一边。
“明儿穿这件。”
孩子躺在炕上,睁着眼,不睡。
半夜里,孩子忽然说了一句。
“奶奶说,俺娘不要俺了。”
巧云躺在旁边,没出声,把手伸过去,搁在孩子背上。
孩子往炕梢挪,挪到墙根挪不动了,就不动了。
巧云一夜没睡,她把脸埋在枕头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
第二天一早,消息比灶上的水开得还快,作坊里的女人全知道了。
头一个到的是翠兰,腋下夹着个小包袱,往桌上一放。
“给小禾准备的衣裳,现在也穿不上。”
包袱里两件小褂,一双鞋,半斤白糖。
春花跟着进来,手里两只鸡蛋。
“蒸个蛋羹,软。”
马寡妇后头跟着,端了半碗兔肉。
“别嫌膻,孩子长肉。”
钱寡妇来的时候没拿东西,蹲在门口瞅了小花半天,才把自己脚上那双新布鞋脱下来。
“大不了多少。”
“你自己穿啥?”
“俺屋里还有。”
赵寡妇在院里骂了一晌。
“养了两年,养瘦成这样送回来,她王家是什么东西?”
“少说两句。”翠兰说。
“俺凭啥少说?娃是活人,不是个破筐,用不着了就往门口一撂。”
赵寡妇手里的簸箕往地上一顿,“俺这张嘴,一刮风就到西庄,俺让他们家门槛上长草。”
巧云一直没多话。她把衣裳给小花换上,小的正合身,大的收起来,说等明年。
—
晌午常二喜来了。
他把车停在巷口,进院先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
小花正坐在门槛上,看见生人,站起来要躲。巧云拉住了。
“熟人,别怕。”
常二喜站在门里,看着那孩子,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坐吧。”巧云搬了个小凳给他。
他没坐。
“俺就是来看看。”
“看完了?”巧云把碗端起来刷。
“完了。”
“那你走吧,俺这儿一堆活。”
常二喜没动。
“巧云。”
“嗯?”
“没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有事叫俺。”
脚步声出了院子。
巧云手里那只碗刷了第三遍,刷得碗沿发白。
—
那天夜里,村口麦场上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孙建国的,跑省城专线那辆,一辆是常二喜拉石料那辆。
小邓是来看他叔的。邓德旺在村里赁了房,小邓顺路搭车来住一宿,半夜起来解手,看见常二喜蹲在车头前头抽烟。
地上已经一小堆烟头。
“二喜哥,咋了?”
常二喜没抬头。
“没事。”
“你这烟抽的,一宿了。”
常二喜把烟头摁灭,又摸出一根。
“原本以为巧云就她一个人。”
小邓抱着膝盖蹲下去,没听明白。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往下问。
常二喜不说了。他把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了下他的脸,又把火柴甩灭了。
小邓回屋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车头前头还是那一小堆烟头。
—
小花是第三天夜里烧起来的。
头晌还好好的,后晌就不肯吃饭,摸着额头烫手。
巧云拿凉水巾子敷,敷下去,过会儿又烫上来,到了夜里,孩子浑身发抖,嘴唇发青。
巧云抱起孩子往外跑。
村卫生室黑着灯,她拍门,拍了好一阵,门才开。
开门的是个老大夫,六十来岁,披着棉袄,眼镜架在鼻梁上,先摸了摸孩子的头,把体温计夹在孩子腋下。
“三十九度二。”
“要紧不?”
“先打一针退烧的。”老大夫进屋点上灯,抽了药,“退了就好,退不下去,天亮送县医院。”
针打了,巧云抱着孩子在门口坐着,坐了半个钟头,孩子的额头还是烫。
她不等了,把孩子往怀里一紧,出了村,顺着河堤往镇上走。
河堤上没灯,只有月亮。她走得快,脚底下土疙瘩一块一块。
身后亮起来一道光。
是车灯,从后头照过来,她往路边让了让。
车没过去,停在她旁边。
“巧云?”
是常二喜,他从县城拉完最后一趟石料回来。
“你咋在这儿?”
“孩子烧。”
常二喜下了车,在孩子额头上按了一下,没说话,把车门拉开。
“上来。”
巧云抱着孩子坐进去,车调了个头,往县城开。
土路颠,孩子在她怀里哼,巧云一只手搂着孩子,一只手撑着车门。
前头那道灯照着路,路两边的白杨一排一排往后退。
常二喜没回头,他开着车,肩膀一动不动。
巧云看着那个后背,看了很久,眼睛热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孩子头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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