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急诊室,一盏白灯亮到后半夜。
大夫拿听诊器在孩子胸脯上听了听,又拿压舌板看了嗓子。
“扁桃体发炎。先打一针,开点药,回去别吹风。”
“多少钱?”
“针两块四,药一块八。”
巧云从贴身的兜里往外摸钱,摸到一半,常二喜已经把票子递进窗口了。
“俺来。”
“你的钱俺记着。”
“记啥。”
针打完,孩子在长椅上睡着了,巧云拿棉袄把她裹严实。
两个人坐在走廊里,谁也没开口,一直坐到天明。
窗纸上的黑一点一点退了,走廊那头有了扫地的声音。
常二喜开口了。
“巧云,咱俩结婚吧,小花俺一块养。”
巧云攥着棉袄角,半天没接上话。
“你娘能同意?”
“俺去说。”
“你三舅家那门亲事呢?”
“退了。”
“退了?”巧云偏过头看他,“人家姑娘知道不?”
“知道。俺当面跟人家说明白的。”
巧云不说话了,走廊那头有人推着水车过去,轱辘压着地,响得慢。
“俺娘那儿,俺自个儿扛。”常二喜说,“她要是不同意,俺也不回东庄。”
巧云把睡着的孩子往怀里又抱了抱。
“住俺这?”
“你这院不方便,孩子一天大一天。俺想着在村里另赁个院子,马家西头那两间空着。”
“那这院呢?”
“租出去,或者卖了。”
巧云抬起头。
“你说啥?”
常二喜顿了一下。
“卖了,钱还在你手里。”
巧云把脸转回去,瞅着窗外。
天已经全亮了,院里有人往外倒水,哗啦一声。
“这房,是素梅好不容易帮俺争取来的。”
“俺知道。“
巧云声音不高。
”这是俺的根。人挪活,树挪死,树要是没了根,挪哪儿都是柴火。“
”俺不是那意思。“
”俺知道你啥意思。“巧云把孩子往上托了托,”你是为俺好。“
常二喜把手插进兜里,捏着里头那样东西,捏了半天没说话。
”巧云,俺是想着,你一个人拉扯孩子,难。俺娘在东庄也是一个人,你要是跟俺回去,她能给你搭把手,房子也是现成的——“
”俺跟你回东庄。“
”嗯。“
”那俺就是东庄的人了。“
巧云看着他,”俺这院空着,俺去你村给你娘做饭、洗衣裳、端洗脚水、看孩子,俺自己的娃也归你娘管。常二喜,你说说,俺是啥?给你家添了个不要工钱的?“
常二喜不吭声了。
”再说小花的户口还挂在王家那头。“
巧云把孩子的碎头发往边上理了理,”明年该上学前班,迁户口得王家点头。你娘能替俺去求王家?“
走廊那头,水车推到尽头,轱辘声停了。
”你让俺想想。“巧云说。
—
大夫叫号拿药。
常二喜去窗口把药拿了,药袋子塞进巧云手里。
回村的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孩子在巧云怀里睡着,出气匀了。
车停在巧云家巷口。
常二喜先下车,替她把门拉开,又从车斗里摸出一把干草,铺在门槛上。
”早上路潮。“
巧云抱着孩子进了院。
”常二喜。“
”啊?“
”那两块四,俺记着。“
”记着吧。“
他上了车,把车倒出巷子,走了。
—
巧云把孩子放到炕上,掖了被角。
她坐到门槛上,一抬头,就是那两扇玻璃窗。
窗是他给换的。
原先糊的是纸,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他不知打哪儿弄来两扇旧窗框,卸下来,装上玻璃,说东屋采光好,孩子写字不伤眼。
那时候,小花还没到家,他说的是他们自己的孩子。
巧云在门槛上坐着,坐到日头出来,晒得肩膀发暖。
屋里孩子翻了个身,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她起身进去,把手塞回去,掖好。
再出来,她拿袖子把窗上那层灰擦了擦。
玻璃擦干净了,屋里亮堂。
她在门槛上又站了一会儿,手扶着窗框,底下的木头还带着夜里的凉。
天亮前走廊里那句话,还有他兜里攥了一路、到底没掏出来的那样东西,都在她心里搁着。
抹布在手里拧了两把,水顺着指头往下滴。
”这事儿,得想想。“
她自个儿跟自个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