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三月中,日头一天比一天长。
作坊院里那几口大缸挪到了墙根底下,缸口拿草帘子虚虚盖着。
晌午掀开半边,晒一晒盐卤。
头一缸酱黄瓜出缸了,翠兰拿筷子头挑了一根尝,说咸淡正好,能装瓶了。
女人们这两天赶的就是县百货那批货,辣白菜切成寸段,码进瓶里,塞实,压上签。
签是拴住刻蜡纸印的,“老井”两个字并排,底下留一道空白,填斤两和日子。
巧云来上工,后头跟着小花。
孩子穿着那件正合身的小褂,头发拿红头绳扎了个小辫,手里攥着半块干馍,走两步咬一口。
赵寡妇头一个瞅见。
“哟,小花来了。”
孩子往巧云腿后头缩。
“缩啥?婶子又不吃人。”赵寡妇蹲下去,碰了碰孩子的辫梢,“叫声婶子。”
小花不吭声,把脸埋进巧云的裤腿。
“认生。”巧云说。
“认生好。”马寡妇从灶间探出脑袋,“认生的孩子心细。”
巧云把小花领到案子边上,给她搬了张小板凳,又塞给她一根洗干净的萝卜条。
孩子坐下慢慢啃,眼睛四下里转。
转到谁身上,谁就冲她笑一下,她又赶紧把眼睛低下去。
钱寡妇过来,往小花手里搁了个鸡蛋,还温乎着。
小花抬头看巧云,巧云点一下头,孩子这才两只手把鸡蛋捧住。
“都干活。”刘素梅在案子那头拍了一下案板。
女人们散开,案子上的刀响起来了。
小花萝卜条啃完了,不啃了,两只眼睛盯着那几口大缸看。
赵寡妇一边切一边开口。
“巧云,你家那位常师傅,这些日子来得倒是勤。”
案子上没人接话,刀都慢了半拍。
“人家是拉石料的。”巧云说。
“拉石料,一天三趟往这院里拐。”赵寡妇把萝卜片码齐,“俺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谁拉石料还捎带看孩子的。那心思,明晃晃的。”
“娃病那回,是他送的医院。”
“送你上县医院的,也是他。”赵寡妇说,“这事儿全村都瞅见了。”
马寡妇把最后一刀切完,萝卜往盆里一收。
“依俺说,嫁了就嫁了,一个女人拉扯个孩子,往后日子长着呢。有个男人疼,总比一个人熬强。”
钱寡妇蹲在墙根涮瓶子,涮了半天才搭一句。
“嫁是好,可那房子,是巧云的命根子。”
“啥命根子?”赵寡妇问。
“你瞅瞅咱们几个。”钱寡妇拎起一个瓶子对着光看,“哪一个不是从人家屋里出来的?房是女人的根。根在,人就倒不了。”
案子上不响了。
赵寡妇手里的刀停在半空,马寡妇把盆往腿上一搁。
风从院门口过,掀起草帘子一角。
小满端着筐从后院过来,脚底下顿了顿,没插话,把筐搁在墙角又回去了。
刘素梅把缸盖掀开一条缝,拿手扇了扇里头的味。
“这事得巧云自个儿想明白,旁人说了不算。”
她把缸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盐末。
“鞋合不合脚,脚知道,俺们在这儿替她想一天,替她想一月,夜里睡不着的还是她。”
翠兰抱着小禾从门槛上站起来。
小禾睡着了,她拿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
“女人得有自个儿的窝,才不怕被人赶出去。”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俺不是说常二喜不好,俺是说你们忘了张艳红?”
翠兰没往下说。
刘素梅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俺不说了。”翠兰低头看孩子,“禾醒了,俺去喂。”
院里又只剩下刀响。
赵寡妇把萝卜片归拢成一堆,没再开口,马寡妇端起盆,进了灶间。
小花忽然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巧云跟前,把手里剩的小半截萝卜条递上去。
巧云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
孩子点了下头,又坐回板凳上去了。
—
后晌,宋振江回来了。
他早上骑车去镇里办事,这会儿进了院,自行车往墙上一靠,先灌了半缸子凉水。
“盖了没?”刘素梅问。
“没盖。”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单子,摊在案子角上。
“企业办老王说得等。”
“等啥?”
“等所长回来。”宋振江说,“这话俺听了三回了,耳朵都快磨出茧子。”
刘素梅把单子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往案上一放。
“县百货那头催了?”
“催了,头一趟二百斤,月底前得送。”宋振江说,“这个章不盖,副食柜收不了货。人家有人家的规矩,收了没票,不敢入库。”
刘素梅没说话。
宋振江凑近了点。
“嫂子,还有个事。”
“说。”
“俺在镇上听来一句,赵德厚近来往镇上跑得勤,前天还在企业办坐了半天。”
刘素梅手里那张单子没动。
“谁说的?”
“粮站老周,他跟赵家沾着亲,可嘴不严。”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宋振江说,“俺琢磨着,咱这章一拖再拖,不是老王忙,是有人在里头垫了话。”
刘素梅把单子一张一张摞齐,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明儿俺去。”
“你去?”
“俺去。”她把单子塞回包里,“一个章,卡了俺小半月。俺得当面问问他,是俺这东西不合规矩,还是他老王嘴上挂了锁,有话不好明说。”
—
天擦黑,巧云收了工。
小花蹲在她脚边,攥着一小把碎萝卜皮喂鸡。
院门口响了一声喇叭,短短的一声。
常二喜进来了,身上一股石粉味,肩膀上的灰都没拍。
“巧云。”
“嗯。”
“俺送你回去。”他顿了一下,“俺有话跟你说。”
院里的女人都没走,都在收家什。
赵寡妇把抹布往绳上一搭,站着没动。马寡妇端着盆,也站着。
巧云把小花手里的萝卜皮接过来,倒进鸡食盆里。
“你说。”
常二喜往院里扫了一眼,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
“你想好了没?”
小花仰脸看他,又看巧云,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巧云直起腰,往院里看了一圈。
那一圈人谁也没吭声,案子上的刀,墙根的盆,都搁得稳稳当当。
“俺想好了。”巧云说。
“你说。”
“俺不能丢下这房子,也不能不管小花。”她把手搭在小花头顶上,“你要是愿意,就来俺这儿过日子,不领证。你不愿意——”
常二喜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没等她说完。
他转身,大步出了院门,门上的铁环撞在门框上,当的一声。
小花往巧云腿上靠了靠。
巧云站着没动,手还搭在孩子头上。
赵寡妇张了张嘴,瞅了瞅巧云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天全黑了。
院里那盏灯底下,飞着些小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