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二喜三天没来。
头一天,巧云照常上工,把小花安顿在案子边的小板凳上,自己站到案板前切萝卜,刀落得比平时快。
第二天,她切着切着,刀一歪,切在左手食指上。
翠兰捉过她的手看了看,拿干净布缠上。
“破了点皮。”
“不碍事。”
第三天,她涮瓶子涮到半筐,忘了数,从头又数一遍,数完还是不对,把筐一推,人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赵寡妇把手里的活搁下,凑过去。
“三天了。”
“啥三天。”
“二喜。”赵寡妇说,“俺前两天就瞅出来了,你切萝卜切歪了三回。嘴硬啥,手指头都替你招了。”
巧云把筐拉回来,接着涮。
“男人都要面子。”赵寡妇压低嗓子,“那天一院子人瞅着他,你那么一说,他脸往哪儿搁?你得去哄哄,低个头,事儿就过去了。”
巧云把手从凉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
“凭啥回回都是女人让步。”
“这不叫让步——”
“这不叫啥?”巧云看着她,“他要是嫌俺这房子碍事,那他别来,俺没求着他。”
赵寡妇凑上去的那口气,一下给堵回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拿起簸箕走了。
小满在后头掰蒜,掰了半天没抬头。掰完了,才说了一句。
“巧云姐,那天常师傅的脸,是白的。”
巧云没接话,她把最后一个瓶子码进筐里,起身去搬缸盖。
—
采石场那边,日头正毒。
常二喜把车倒到料堆边上,拿铁钩子一块一块往车斗里搭条石,搭了半车,歇下来抽烟。
一上午拉了两趟,两趟都没装满。
邓德旺从坡下上来,拎着个水壶递给他。
“这三天,你装车装得慢。”
常二喜接过来灌了两口。
“天热。”
“天热咋不见你脱褂子。”邓德旺蹲在他旁边,“一个女人拉扯个孩子,不容易,你多担待点。”
常二喜把水壶往地上一搁。
“俺担待得还少?她娃半夜发烧,是俺开车送的县医院,来回百里地。她家前窗后窗,是俺换的,她那院墙塌了一角,是俺拿石头垒的,俺哪一样图过她啥?”
“那你还跟她置气?”
“俺不是置气。”常二喜又摸出一根烟,“她压根不想嫁俺,她就是拿俺当个长期饭票,用完了就撵。”
邓德旺没吭声。
小邓在车斗边上码石头,听见了,插了一句。
“二喜哥,那啥,小满倒是一直对你有意思。”
常二喜拿烟的手停了一下。
“你少扯。”
“俺没扯。”小邓把石头码正,“上回送瓶子,小满问了三回你啥时候来,俺师傅在车上都听见了。”
常二喜没接话。
他把烟叼上,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了一下他的脸,他又把火柴甩灭了。
火没点着,他也没再点。
—
春花家一屋子膏药味。
铁山的腰又犯了,头天夜里翻个身,哼了一声,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
还是耳房那张门板床,底下垫着砖。
春花拿热水给他敷,又拿手按着后腰那块硬的地方,按一下,铁山背上的筋就绷一下。
晌午,春花盛了碗粥,端到赵家老宅去。
赵老太太靠在炕头上,半边身子不动,另一只手拄着拐棍。
“铁山呢?”
“躺着。”
“又躺着。”老太太拿拐棍在炕沿上敲了一下,“以前对着石头,他肩膀能顶三百斤。咋一进你家门,就成天躺着了?”
“腰上的老病。”
“啥老病。”老太太嗓门提起来,“他那是没儿子的命犯上了。你跟他这么些年,肚皮一点动静没有。”
春花把粥碗往炕桌上一搁。
“娘。”
“俺哪句说错了?”
“你哪句都说错了。”春花看着她,“俺嫁铁山,不是为了生娃。俺有娃。大壮、妮子,都是俺的娃。”
“那是赵家的娃。”
“是赵家的娃。”春花说,“也是铁山养的娃,你一句绝户,骂的是他们的爹。”
老太太张了张嘴,那口气没顶上来,半天,她扭头朝里,不看了。
春花把空碗拿起来。
“粥趁热喝,明儿俺再来。”
她出了屋,把门带上,在院里站着喘了两口长气,才往回走。
—
大壮的事,是拴住回来说的。
那天拴住从镇上取药回来,正晌午,路过街口,那边围着四五个半大孩子,把大壮挤在墙根底下。
领头的是孙老三家的老二,比大壮高一脑袋。
“你不是你爹的儿子!”
大壮攥着书包带子,不吭声。
“你爹是个绝户,你是野种!”
拴住把药袋子往兜里一塞,走过去。
“谁说的?”
孙家那孩子回头,上下打量他。
“俺说的,咋了?”
拴住一拳就打过去了。
那孩子鼻子淌了血,捂着脸蹲下了,剩下几个呼啦一下散开,站在丈把远的地方看。
大壮抬头看着拴住,眼圈红了,没哭。
拴住把拳头收回来,往墙上一撑,他脑袋有点晕,鼻子底下发痒,抹了一把,手背上是血。
围观的孩子里有认得他的,小声嘀咕:
“那是病秧子,别惹。”
拴住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拉上大壮往回走。
走了半条街,他才开口。
“往后谁再说,你告诉俺。”
大壮点了点头,低着头走,一句话没有。
—
傍黑,大壮回到家,书包往门槛上一扔,坐在院里的石头上不动。
春花从灶间出来。
“咋了?”
“没咋。”
“没咋你坐这儿发啥呆。”
大壮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
“娘。”
“嗯。”
“俺到底是不是俺爹的儿子?”
春花一巴掌扇过去。
啪。
大壮的脸偏到一边,没哭,也没抬眼。
耳房里,铁山在门板床上喊了一声。
“春花!”
春花站在院当中,手还举着,举了半天,才放下来。
天黑了。
灶膛里的火光从灶门口漏出来,照着她半张脸,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