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块,刘素梅数了三遍。
十块的四十张,五块的二十张,有几张软了,边上起毛,她一张一张捋平,摞齐,皮筋一箍。
这钱是盘了早点铺以后一分一分攒的,里头还有春花那三百剩的。
原先压在炕席底下,后来挪了地方,装进一个旧信封,塞在作坊账本的夹层里。
夹层那张纸都磨亮了。
开春,她往大洼村又跑了两趟。
头一趟,门开了半扇,老太太在屋里咳,没人出来搭话。
第二趟,张老二站在门墩上,说俺娘病了,你回吧。
第三趟,老太太叫老二拿出一张纸,纸上一行字,底下按个手印,红的。
钱,老太太没要。
“你拿回去。”她说,“俺儿子的命,不是这五百块。”
“大娘,钱俺给你存着。”刘素梅说,“啥时候你要,俺啥时候送。”
老太太没吭声,窗纸后头那半张脸,坐了很久。
刘素梅抱着布兜出来,走到巷口才想明白一句话:钱能还清,命还不清。
—
孙建国是那天早上进的村。
本来要跑省城,听说她要去县里办减刑的材料,车头一掉,拐回来了。
一路没怎么说话。
出了村,过漫水桥,上了去县城的土路。
杨树叶子刚长开,遮出一片一片的影,从车窗上划过去。
快进县城,孙建国开了口。
“素梅。”
“嗯。”
“老李出来以后,你有啥打算?”
刘素梅看着窗外。
“好好过日子。”
“嗯。”
他再没问。
—
县监狱在大街拐进去的一条胡同里。
一间平房,墙上开个窗口,窗口镶着玻璃,玻璃上有道裂。
刘素梅把材料一张一张递进去。
减刑申请,村里开的证明,镇上的困难说明,最底下压着的,是张家那张按了手印的纸。
窗口里头坐着个管教,四十来岁,戴眼镜。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最底下那张,抬起头,从眼镜上头瞅了她一眼。
“这个,是你去求来的?”
“是俺去求的。”
管教把材料夹住,码齐。
“李长顺在里头表现好,编筐一天六个,表扬过两回,都记着。材料齐了,俺们往上头报。”
“啥时候有信?”
“快的话,半年。”
刘素梅攥着布兜带子,攥出一道褶。
半年。
她心里过了一遍:半年以后是秋天,玉米收完了,辣白菜该下缸了,拴住该升初三了。
“还有啥要交的?”
“没了,回去等信。”
管教的把材料往边上一推,又想起啥,抬了抬下巴。
“他最近,话有点多。”
刘素梅没听懂,也没敢问。
—
她出来好一会儿,孙建国才把车从巷口挪过来。
刘素梅在院门口的长条椅上坐着等,旁边还坐着个人,五十上下,头上包块蓝布头巾,腿上搁个布兜。
妇女先开的口。
“你家的,也在里头?”
“嗯。”
“哪个监区?”
“三监区。”
妇女把布兜往腿上挪了挪。
“俺家那个也在三监区。”
两个人都不说话,坐了一会儿。
妇女又开口。
“你是李长顺家里的吧?”
刘素梅侧过脸。
“你咋知道?”
“俺男人跟他一个号子。他老提你。”
刘素梅两只手搭在布兜上,没动。
“他在里头,变了个样。”
“咋变?”
“刚进去那阵,一天说不了三句话,谁问一句,他就哼一声。”
“这一年多,话多了,见谁都打听外头的事。问县里的粮价,问乡下的事,问谁家盖了新房。”
刘素梅点了下头。
妇女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嗓子压下去。
“嫂子,俺有句话,说了你别恼。”
“你说。”
“他问过俺男人好几回。”妇女往四下瞅了瞅,“问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开车的,老往你家跑。”
刘素梅的脸一下就白了。
“还问啥了?”
“还问……”
妇女咽了口唾沫。
“还问你跟那个开车的,是不是有一腿。”
长条椅跟前的太阳,挪了一格。
胡同那头有人推着板车过去,车轱辘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这些话,是谁递进去的?”刘素梅问。
“俺也不晓得。他们那屋有个本县的,家里人来探得勤。”
妇女停了停。
“嫂子,还有个事。这几天他找管教了,说家里有事,想早点出来。”
刘素梅站起来。
站得急了点,膝盖一软,又撑住。
她冲妇女点了下头。
“谢谢你跟俺说这些。”
—
回程的车,开得很慢。
出了县城,上了河堤。
刘素梅一路没说话,两只手搁在布兜上,手背上一道一道红印子,是她自己攥出来的。
“里头咋说的?”孙建国问。
“材料齐了。快的话,半年。”
孙建国握着方向盘,看着前头的路。
“半年以后呢?”
“过日子。”
“跟他过?”
“俺是他家里的。”
孙建国没再问。
车顺着河堤走,两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到了村口前头那段路,车慢下来。
“素梅。”
“嗯。”
“不管咋样,俺都等你。”
刘素梅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
“你别等了。”
“俺——”
“俺是有男人的人。”她低着头,“俺配不上你。”
孙建国咬了咬牙,“你俩没领证。”
刘素梅没吭声。
孙建国重新挂上挡,车往前挪,村口那棵老榆树,好半天才到跟前。
刘素梅把布兜往怀里收了收,那张按了红手印的纸在底下,边角硌着手心。
她忽然想起妇女那句“想早点出来”,手心一下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