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的车有十来天没进村了。
送瓶子的是小邓,搭镇上拉化肥的车来的。
瓶子卸在巷口,他没多留,说师傅跑长途去了,往南边。
刘素梅点了数,写进账本,把那页翻过去。
从县里回来那天起,她话少了一半,夜里对账只报数,不抬头。
—
作坊后院那半垛坛子,是小满在搬。
十八九的姑娘,一只坛子抱在怀里,走得胳膊一颠一颠。
常二喜从巷口进来,没往院里拐,站在后院门口。
“搁着,俺来。”
小满没搁,往旁边让了让。
“你搬得动?”
“搬得动。”
他弯腰拎起两只,走到墙根码好,回来又拎两只。
小满跟在后头,一趟一趟,两个人没再说话,可脚步都踩在一个点儿上。
码完了,常二喜拍了拍手上的土。
“俺走了。”
“嗯。”
他出了巷口,车打着了火,走了。
—
第二天,车又来了。
这回小满在井台边洗坛子。
常二喜把车停在老榆树下,走过去,蹲在井台边沿上,从兜里摸出烟。
“这水凉不凉?”
“三月里,你说凉不凉。”
“那你还光着手。”
小满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手糙了不怕,衣裳洗不干净才怕。”
常二喜笑了一下。
这一下笑,井台边几个洗衣裳的媳妇都瞅见了,互相使眼色,都没吭声。
—
第三天,第四天,车天天来。
有时候拉料,有时候不拉料也来。
以前他来了先进院,看一眼小花,把车斗里的碎草抖干净才说事。
这几天他不进院,车一停就往后院去。
小花蹲在门槛上看见过他两回。
头一回,孩子站起来了,站了一会儿,见他不往院里走,又坐回去。
第二回连站都没站。
巧云在案板前头切萝卜,切得快,一刀一刀码得齐。
赵寡妇在旁边看着,看了半天,忍不住。
“巧云。”
“嗯。”
“他这是做给你看的。”
巧云手没停。
“做完了就完了。”
—
那天后晌,巧云端着一盆衣裳去井台。
日头偏西,井台边湿着一片。
小满拎着扁担站在井沿上,两只水桶搁在脚边。
常二喜站在她后头,一只手扶在桶沿上,教她怎么把绳子往下放。
“手别松,一松桶就翻。”
“俺知道。”
“你知道上一桶咋翻的?”
小满笑出了声,扁担在肩上一颤。
巧云往前走,走到井台三步远的地方,脚底下踩了块湿泥。
盆里的水晃出来,先洒在脚面上,再淌下去,泼了一地。
两个人都回头。
小满的脸一下红了,手从绳子上松开,桶在井里磕了一下。
常二喜看了巧云一眼。
就一眼。
他把扁担接过来,往肩上一搁,另一只手在小满胳膊上带了一下。
“走。”
两个人从巧云跟前过去。
小满走了几步,回头瞅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井台边洗衣裳的几个媳妇,头全低下去,手上搓得飞快。
巧云蹲下去,把盆搁在井台石板上,一件一件把洒湿的衣裳拧干。
—
收工的时候,院里没人先走。
巧云在案板前头收拾萝卜皮,一筐一筐往墙角倒。
赵寡妇把抹布往案子上一摔,“没良心的东西。”
马寡妇拿胳膊肘碰她。
“你小声点。”
“俺小声啥?这院里谁没长眼?”
赵寡妇把筐一踢,萝卜皮撒了半地,“去年还给人家换窗户,今儿就牵上人家的手了,俺给他脸了不是?”
“是巧云自个儿不要的。”
马寡妇压着嗓子,“那天一院子人,你叫她那么一说,谁脸上过得去?”
“那也不能这么作践人!”
马寡妇走到巧云跟前,把筐从她手里接过去。
“巧云,俺说句你不爱听的。”
“你说。”
“你就服个软,把他哄回来。男人就这脾气,你给他一个台阶,他比谁回来得都快。”
巧云直起腰。
“俺不哄。”
“你这——”
“凭啥都是女人低头?”
巧云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他要是真待见俺,那天俺说完那句话,他不能说句‘行,俺就这么过’?他不能说?他不肯说,他转身就走,回头就去牵别人,这种人,俺哄回来做啥。”
院里静了。
翠兰抱着小禾站在门槛上,一句话没说。
刘素梅把缸盖掀开,探手进去试了试盐卤,又盖上。
“小满十八九。”
她拍了拍手上的盐末,“懂个啥。”
宋振江在一旁记账,笔停在纸上,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赵寡妇把地上的萝卜皮一脚一脚归到墙角,嘟囔了一句。
“俺等着看他能热几天。”
—
天黑透了,巧云抱着小花回家。
孩子走了一天,路上就困了,趴在她肩上,一条胳膊垂着。
进屋上了炕,巧云给孩子脱了鞋,掖好被角。
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坐了很久。
炕洞里还有点温。
她伸手摸了摸小花的头发。
孩子在梦里翻了个身,手往外一伸,摸到她的手,攥住了。
巧云低下头,把脸埋在被子上。
肩膀一抖一抖的,一点声都没有。
小花忽然哼了一声。
“娘。”
“嗯。”
“你身上凉。”
“俺这就睡。”
她把孩子的手塞回被子里,自己也躺下去,睁着眼看房梁。
窗外有风,从河堤上过来,把窗纸顶得鼓一下,又贴回去。
那两扇玻璃窗是他换的。
玻璃上今日落了灰,白天进来那点光,看着发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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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工,小满来得比谁都早。
新衣裳,蓝底小碎花,前襟做得紧,腰里收了。
头发拿篦子梳得顺顺的,抹了头油,一缕一缕服帖在耳朵后头。
她在院里扫地,扫得腰都不弯。
赵寡妇端着簸箕从灶间出来,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
她走到巧云边上,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布,一块二一尺。”
巧云切萝卜的手停了一下。
“昨儿晌午,常二喜在镇上给她扯的。”
赵寡妇把簸箕往腿上一抵,“六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