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晌,赵寡妇知道了。
她把围裙一解,往案子上一摔。
“走。”
马寡妇正在灶上翻菜,锅铲停在半空。
“上哪儿?”
“供销社。”
“你消消气——”
“俺这气消不了。”
赵寡妇把门口那把笤帚抄在手里,“唱顺口溜的娃,话是打大人嘴里学去的。俺得去问问她,这话她在家教了几遍。”
马寡妇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解了围裙跟上去。
—
供销社门口正热闹。
孙家媳妇站在台阶上,面前围了三四个婆娘。
赵寡妇一路走过来,人还没到,嗓子先到了。
“孙家的!”
孙家媳妇回头,脸上笑了一下,笑得干。
“哟,赵嫂子。”
“俺问你一句。”
赵寡妇把笤帚往台阶上一拄,“俺们村那几个娃唱的顺口溜,是你编的?”
“啥顺口溜?俺不知道。”
“你不知道?”
赵寡妇往前一步,“‘小花小花,没爹的娃’,这一句,是你昨儿在井台边说的,还是你今儿在这儿说的?”
围看的人往外扩了一圈。
孙家媳妇把头一扬。
“俺说错了?她张巧云守着一间破房不肯嫁,还把人家常二喜气得三天没上门,这村上谁不知道?”
“人家嫁不嫁,关你屁事!”
“俺是为常二喜抱不平!”
“你替他抱的哪门子不平?”
赵寡妇的笤帚往地上一顿,“他常二喜今年三十一,光棍一条,有爹有娘,用得着你个娘们替他张这个嘴?”
马寡妇在后头补了一句,声音不高,正正好好够一街人听见。
“人家好那阵,你一句没说过,人家散了,你满街唱。你这是抱不平?你这是嘴里闲得生蛆。”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笑完赶紧抿住。
孙家媳妇的脸挂不住,往台阶下走了一步。
“俺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
赵寡妇也上前一步,“那俺也说句实话。上回你男人打井,桶悬在半截,全队人等着,是他自个儿钻草棵子里解手去了。俺要说这话,能说三天,俺说了吗?”
孙家媳妇小声低估,“你说的最凶。”
—
孙二爷拄着拐棍从东头过来,人还没挤进来,拐棍先在人腿里戳了两下。
“干啥?干啥?一街人堵着柜台,买东西的进不去,卖东西的出不来。”
“二爷,你评评理。”
孙家媳妇赶紧让开半步。
孙二爷听完,把拐棍往地上一顿。
“俺说句公道话,人家常二喜又没结婚,爱找谁找谁,你们跟着瞎掺和啥?”
“那他先前跟巧云好的时候,”赵寡妇把笤帚往肩上一扛,“咋不见你管?”
孙二爷张了张嘴,张了两回,没张出词来。
“俺回家听匣子去。”
老头拄着拐棍就走,走到人堆外头又回头。
“都散了吧,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人群散得慢。
孙家媳妇退回柜台边上,脸冲着货架子,假装看肥皂。
—
话没散。
第二天传成“赵寡妇拿笤帚打了孙家媳妇”,第三天传成“两家要打官司”,到第四天,连镇上都有人问。
小满那两天不敢正眼看巧云。
新衣裳还穿着,可洗了一水,颜色淡了些。
她干活缩在案子最东头,挨着钱寡妇,切菜切得不出声。
巧云也没看她。
两个人一个案子两头,一天说不上一句话。
月底那批货赶出来了。
二百斤辣白菜,装了满满一车斗,上头压草帘,绳子勒四道。
白天忙不完,夜里加班贴签,贴到十点多。
常二喜的车来拉。
这是散了的第八天,他头一回进院。
车倒到门口,他跳下来,绕到车斗后头把挡板放下。
院里点着一盏灯,灯底下是贴签的几个女人。
巧云正蹲在地上,拿一摞签在手指头间捻。
她站起来,两个人隔着半车辣白菜,看了一眼。
巧云的嘴唇动了一下,啥也没说出来。
常二喜的手在挡板上,往下一按,把挡板扣上。
他先移开了眼睛。
“装车吧。”
清明前三天,春花把窖里留的土豆种扒出来,倒在院当中的苇席上。
土豆搁了一冬,皮皱了,芽眼上冒出紫红的短芽,一指节长。
春花拿菜刀切块,一个土豆切三四瓣,每瓣留两个芽眼。
切好的块子扔进草木灰盆,滚一身灰,再捡到柳条筐里晾着。
“刀口要沾匀,不沾灰,下地就烂。”
妮子蹲在一边学,手上黑了一层。
耳房的窗户开着半扇。
铁山躺在门板床上,脑袋底下垫着叠起来的棉袄,偏过头正好能看见院里。
“那个大的切四瓣也够。”
“那个小的别切,整个下。”
春花头也不抬:“你躺你的。”
“俺躺着呢。”
他躺了半个多月。
秀芬隔两天来一回,攥他的右脚面,拿针尖挑,问疼不疼。
头几天脚面木的,挑出血珠子都不知道。
这两天一挑,他脚趾头会缩。
秀芬说是好事,可三个月一天不能少。
院门响了,大壮背着书包进来。
铁山把脖子往窗口探了探:“大壮,过来,把今儿写的字拿给爹看看。”
大壮站住,看了一眼窗户,嘴里“嗯”了一声,书包往灶房门口一撂,蹲到春花旁边去了。
“娘,俺切。”
“你切啥,去给你爹看字。”
“俺先切。”
春花把刀递给他,看着他切。
这孩子切得仔细,芽眼一个一个数,不敢下刀。
窗户那头没再出声。
吃完晌午饭,大壮又上学去了。
妮子收碗,悄悄扯春花的袖子,把她拽到灶房后头。
“娘,俺哥今儿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跟谁?”
“孙老三家二小。二小说俺哥不是俺爹的亲儿子,说他亲爹姓赵,埋在后坡,铁山叔是外姓人,还是个绝户头,往后腰断了瘫炕上,娘还得改嫁。”
春花手里的抹布攥出了水。
“二小还说啥?”
“说是他爹说的。”
孙老三。
二月十八那天,就是他离了东头的警戒桩去酸枣丛解手,小虎才钻进去的。
赵寡妇当着全工地骂了他半晌,他脸上挂不住,回家就拿这个嚼舌头。
春花没吭声,把抹布往盆里一扔。
傍晚,天还没黑透,大壮回来了,书包上沾着泥。
春花在灶房贴饼子,他进来添柴。
添了两把,他蹲在灶门口,火光照着半边脸。
“娘。”
“嗯。”
“爹是不是俺的亲爹?”
春花手上的饼子没贴住,掉进锅里。
她拿铲子挑起来,翻了个面。
“他对你好不好?”
大壮想了想:“好。”
“那不就行了。”
大壮没再问,往灶里又塞了一把柴。
塞多了,烟从灶门口倒出来,呛得他咳。
春花伸手把柴抽出来两根,他就起身出去了。
打这天起,大壮放学不回家。
村小散学的钟一敲,巷子里先是一阵孩子跑过去的脚步,然后是二小那帮人的笑骂声。
再过一顿饭工夫,门口的小路就静了。
大壮回来,总要等到天擦黑。
铁山躺在床上,耳朵比眼睛好使。
他听得出大壮的脚步,鞋底拖地,左脚比右脚重。
他听了三天,都是天黑才听见。
第四天后晌,墙外头有两个女人从井台回来,扁担钩子吱吱响。
“铁山那腰我看是悬了,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呢?还能扛石头?”
“扛啥石头,能下炕就烧高香了。”
“春花也是命苦,拉扯两个,又摊上一个躺着的。”
“那俩孩子姓赵,又不是他的种,人家孩子大了,能认他?”
“认啥认,绝户头……”
扁担声走远了。
铁山盯着房梁看了半晌,房梁上有一道裂,是去年洪水泡的。
那天大壮一直到掌灯才回来。
春花去河滩找过一趟,回来说跟小虎在柳树底下耍,没说别的。
其实春花没走到跟前。
她在河堤上就站住了。
歪脖子柳底下,小虎一颗一颗往河里扔石头,嘴里数数。
大壮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也攥着一颗,没扔。
“小虎,你还记得你娘长啥样不?”
“记得。圆脸,左边这儿有颗痣。”
小虎指自己的嘴角下头。
大壮把石头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
“俺不记得俺亲爹长啥样。”
小虎没接话,又扔了一颗。
“俺问俺娘,俺娘不说。”
春花在堤上站到腿麻,转身先回去了。
她把饼子在锅里热着,热了三遍。
夜里,春花把大壮的铺盖照旧铺在耳房的小炕上。
吹了灯,带上门回了正屋。
耳房里黑着。
门板床硬,铁山躺久了,后腰底下垫的那块棉褥子早压实了。
他睁着眼,听炕上的动静。
大壮翻了两回身,没睡着。
“大壮。”
炕上停了一下。
“嗯。”
“后晌在河滩,冷不冷?”
“不冷。”
又不出声了。
过了一阵,铁山嗓子干,摸床沿的碗,碗是空的。
他没吭声,舔了舔嘴唇。
炕上窸窸窣窣响,大壮爬起来,摸黑到桌边,提起暖壶倒了半碗,端过来递到他手边。
“爹,水。”
声音很小。
铁山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回床沿。
他一只手撑着门板,咬着牙,把身子一寸一寸翻过去,脸朝着墙。
后腰扯得一抽一抽地疼,他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