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了三天,河滩上的冻土化开,一脚踩下去全是泥。
刘素梅天不亮就起来,把头天封好的两坛辣白菜挪到灶房门口,揭开盖闻了闻,又盖上。
翠兰说盐水还得再压两天,她记着。
柜顶上的药瓶,她拿下来数了一遍。
拴住的药还够吃六天。
她把药瓶搁回去,揣上布包出了门。
镇企业办在供销社东边,一排青砖房,门口晒着两床被子。
刘长贵坐在火炉跟前,炉盖上烤着两个馍。
“刘同志,俺又来了。”
刘长贵抬了抬眼,拿火钩子翻馍。
“素梅嫂子,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年底统一批。”
“年底?”
刘素梅把布包放到桌上,“县百货副食柜那边,章一下来就进货,一个月二百斤。等到年底,人家早换别家了。”
“那俺也没法子。镇上一年批一回,又不是单给你一家办。”
“东头砖瓦社上个月不是刚批下来?”
刘长贵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早报上来的。”
“俺们是去年腊月报的。”
“腊月报的,就排在腊月后头。”
他把馍拿下来掰开,“嫂子你回吧,有信儿俺让人捎话。”
刘素梅没动。
炉子里的煤块响了一声。
墙上的挂历还停在二月,没人撕。
“那俺下礼拜再来。”
出门时,晒被子的女人问她吃了没,她说吃了。
回到作坊,宋振江正在核盐度表,用铅笔一行一行往下描。
听她说完,他把铅笔放下。
“砖瓦社是赵德厚他小舅子开的。”
刘素梅坐下来,没吭声。
“刘长贵跟赵德厚在一个酒桌上喝过。去年秋天信用社卡贷款也是这一套,不说不批,只说再等等。”
“你是说德厚在里头搅和。”
“俺没证据。”
宋振江把账本翻到县百货那一页,“可时间对得上。咱这边订单刚谈下来,镇上就卡住了。”
翠兰抱着禾从里屋出来,听了半截。
“他就是见不得咱好。他哥淹死了,那口气憋在心里没地儿撒。”
刘素梅站起来。
“俺去找他。”
宋振江抬起头。
“你一个人去?”
“带上账本,带上订单。他要讲理,俺就跟他讲理。”
她进了里屋,从炕柜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那是洪水退了以后陈卫国交给她的,赵家那几年的事全抄在里头。
原件他交了乡里,这一份让她收着,说作坊往后要是有人使坏,她心里好有个底。
纸袋泡过水,四个角都起了皱。
翠兰看见了,没问,只说:“早去早回。”
赵德厚蹲在院里修犁,犁铧卸下来搁在磨石边上,旁边一碗水。
开春要耙地,各家都在拾掇农具。
“哟,刘掌柜。”
他没起身,“稀客。”
“德厚叔,俺不绕弯子。”
刘素梅站在院当中,“作坊的章在镇上卡了俩月,刘长贵说年底批。砖瓦社的,上个月批了。”
“那你找刘长贵去,找俺干啥。”
“俺来问问叔,是不是跟刘长贵说过啥。”
赵德厚往犁铧上撩了把水,接着磨。
“俺一个老百姓,哪有那本事压着你们的章。”
刘素梅打开布包,把县百货的进货单抽出来。
“这是县百货的单子,一个月二百斤。作坊十一口人等着开工钱,春花的房契还押在信用社。章卡一天,这单就悬一天。”
“跟俺说这些干啥。”
“德厚叔,村里人都不傻。”
刘素梅把单子收回去,“你要是再这么阴着来,俺就把当年你哥侵占河道的账再翻出来。”
磨石停了。
赵德厚抬起头,脸沉下来。
一只芦花鸡从他脚边跑过去。
“你有证据?”
刘素梅从纸袋里抽出两张纸,没递过去,只拿在手里。
“修堤报告压下来几回,哪月哪日,谁签的字,填河用了多少麻袋,从哪个仓里拉的,都在这上头。卫国当年留了一份,原件在乡里。”
赵德厚盯着那两张纸,没伸手。
院里静了一阵。
“俺哥人都没了,你翻这些有啥意思。”
“俺不想翻。俺就想把章拿下来。”
赵德厚把犁铧翻了个面,又放下。
“俺也没拦着,是镇上自个儿的规矩。”
“那就好。”
刘素梅把纸塞回纸袋,“规矩俺守。往后镇上要是还说年底,俺再来问叔。”
堂屋里,赵德厚媳妇探出头来:“素梅,进来喝口水。”
“不了,婶子,作坊还有活。”
她出了院门,听见身后犁铧往磨石上磕了一下。
回村的路要过河堤。
堤上的新石料码得齐齐整整,是采石场二月里出的料。
几个人在堤下撒粪,准备种土豆,土豆块切开晾着,切口沾着草木灰。
村口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卡车。
孙建国站在车头边上,手里提着一网兜橘子。
看见她,他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刚从省城回来,顺道。”
他把网兜递过来,“给拴住的。那药吃了嘴里发苦,吃个橘子压一压。”
橘子不大,皮有点皱,是开春副食店剩下的最后一批。
刘素梅看着那兜橘子,没伸手。
孙建国也没往回收。
驾驶室里,小邓把脑袋缩了回去。
刘素梅鼻子一酸,接过网兜。
“谢谢。”
她说完转身就走,越走越快,到巷子口时已经跑了起来。
小月趴在门槛上写字,看见她进门,站起来。
“娘,你跑啥?”
“没跑。”
她把网兜放到柜顶上,挨着药瓶。
橘子滚了一个下来,小月接住了。
“给你哥留着。”
“俺知道。”
晚上,刘素梅点灯翻开账本。
孙建国那一页,十五元划掉了,旁边记着“八元,玻璃瓶”。
她蘸了蘸墨水,笔尖落在纸上,又抬起来。
这一兜橘子,她没记。
灯熄了。
小月睡着了,呼吸很匀。
刘素梅躺在炕上,翻过来,又翻过去。
一会儿是老李的脸。
上回会见,他剃了光头,隔着铁栏杆说:“家里难,你别管俺。”
一会儿是孙建国的背影。
他上了车,没回头,车开出去老远,尘土才落下来。
她把被角往上拽了拽,睁着眼,看房梁上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