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四天了。
巧云站在院当中分活,念一个,指一个。
赵嫂子、马嫂子剥菜。钱嫂子搓盐。春花今儿不来,铁山那头离不开人。
她停了停,手往后院一指。
小满,刷坛子。
小满把手里的盆搁下,没吭声,往后院去了。
那件蓝底碎花的新褂子,今儿没穿,换回了旧的,袖口打着两块补丁。
赵寡妇剥着白菜帮子,冲马寡妇挤了挤眼。
马寡妇低头扯菜叶,装没瞅见。
刷坛子是作坊里最熬人的活。
坛子码在后院背阴处,一口一口搬下来,丝瓜瓤子蘸碱水,里外刷三遍,再倒扣着控水。
往年都是两三个人轮着干,这四天,后院就小满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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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窖里的白菜也见了底。
翠兰一早下窖数过,还剩一百三十来棵,外头几层叶子发了蔫,得剥。
她爬上来,拍着手上的土跟刘素梅报数。
这批腌完,就得等后院那片雪里蕻了。
种撒了没?
昨儿撒的,盖了层薄土,浇透了。半月出苗,四月底能割头茬。
刘素梅在账本上画了个圈,圈边上写了个字,又拿笔划掉了。
县百货那一千斤,头趟二百斤刚送走,后头还压着八百斤。
白菜就剩这些,中间要空出小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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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台和后院就隔一道矮墙。
孙家媳妇来挑水,扁担往井沿上一横,冲旁边洗衣裳的女人努了努嘴。
常二喜跟巧云好了大半年,说散就散,扭脸就扯上这个了。
小满也是,十八九的大闺女,不怕人戳脊梁骨。
戳啥?人家身上穿的,是一块二一尺的布。
几个女人笑成一团。
矮墙这边,小满把坛子翻过来,丝瓜瓤子贴着坛壁一圈一圈转,转得坛子里嗡嗡响。
她没停手,也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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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吃饭,赵寡妇端着碗挪到巧云跟前。
过来,俺跟你说句话。
两个人走到墙根底下。
小满也是来挣钱的,你别拿她撒气。
巧云低头扒饭。
俺没撒气。
那后院的坛子,咋回回是她一个人刷?
坛子总得有人刷。
巧云。
巧云把碗搁在墙头上,碗里还剩半碗。
俺没撒气,俺就是不想瞅见她。
赵寡妇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端着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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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晌,常二喜的车回来了。
车斗里没拉石料,拉的是两口坛子,坛口的封泥完完整整。
宋振江迎出去,掀开草帘子,凑近了瞅坛肚上的红漆编号,手指头按在那串数上,半天没挪开。
这是农机厂食堂那批?
常二喜跳下车,挠了挠后脑勺。
管理员不收。说……说听人讲,咱这儿用了个乙肝。
院里的刀全停了。
钱寡妇手上还糊着盐粒,站在搓盐的案子边上,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把围裙解下来,对折,又对折,搁在案子角上。
素梅,俺走吧。
刘素梅一巴掌拍在桌上,算盘珠子蹦起来两颗。
谁叫你走了?
俺不走,作坊的菜就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是俺的事。
刘素梅站了起来。
秀芬当着一院子人说过,这病不走吃喝,碰菜碰碗都不传。你在作坊干了一年,谁传上了?你说,谁?
钱寡妇没吭声,眼圈红了。
围裙系上。
钱寡妇站着不动。
翠兰把围裙拿起来,抖开,塞进她手里。
宋振江蹲在坛子边上,拿手指头在地上划拉。
两坛八十斤,三毛五一斤,二十八块。来回油钱还得搭进去两块。
没开过封?
没开。那管理员连盖都没揭。
翠兰拿竹签挑开一点封泥,探进去蘸了蘸,搁舌头上抿了抿。
盐没走,再压三天正好下口,拉到镇集上散卖,一斤少五分也出得了手。
宋振江又算了一遍。
少五分,亏四块,加上油钱,亏六块。
比亏三十强。
刘素梅瞅了瞅那两口坛子,又瞅了瞅院里站着的一圈人。
今儿收工晚走一会儿,开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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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落到砖窑那头,院里点上了马灯。
十来个人围着那张旧方桌,有坐板凳的,有蹲门槛的。
刘素梅没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今儿退回来两坛,大伙都瞅见了。这回是食堂,下回就是县百货,人家没尝咱一口菜,光听外头一句闲话,门就关了。
没人接话。
钱嫂子的事,往后谁在外头嚼舌头,叫俺查出来是作坊的人,工钱当场结清,第二天别来了。
赵寡妇头一个应声。
还有。
刘素梅拿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几天院里咋回事,俺不瞎。谁跟谁好,谁跟谁散,那是各家炕头上的事,俺管不着。可进了这个门,就是干活挣钱,坛子轮着刷,菜轮着剥,谁也不许挑人。
巧云低着头,指甲抠着桌角一块翘起的木茬。
分活的人,更不许。
木茬叫她抠下来了,攥在手心里。
作坊是大伙的饭碗,谁家的私事,也别往这饭碗里倒。
屋里静了好一阵,马灯的灯芯噼地爆了一声。
散了吧,明儿一早,巧云跟小满一块儿刷坛子。
巧云抬起头。
小满也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马灯的火苗晃了两晃,谁都没开口,各自把脸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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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了。
马寡妇把板凳一张一张摞起来。
钱寡妇把搓盐的案子刷了两遍才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条围裙挂上了钉子。
宋振江把两口退坛挪到窖口,底下拿砖头垫平。
巧云走到院门口,身后有人叫她。
巧云姐。
小满追上来,站在门槛外头,手里还攥着那块丝瓜瓤子,水顺着手腕往下滴。
你别怪二喜哥,是俺先找的他。
巧云站住了,没回头。
巷子那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
他是你的了。
巧云跨过门槛。
俺不稀罕。
她走了,脚底下一步没停。
小满在门口站着,丝瓜瓤子里的水攥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