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后院刷坛子的换了人。
巧云蹲东头,小满蹲西头,中间隔着三口坛子,一早上谁也没开口。
马寡妇和赵寡妇守着木架控水,那边刷好一口,这边倒扣上去一口。
后山的凿子声隔着二里地传过来,叮叮当当,从天亮响到这会儿。
清明前,乡里下了通知,汛前要把老井村下游那段堤再加高二尺。
陈卫国揣着通知上了采石场,下来时手里多了张单子:条石三百方,五月底交齐。
邓德旺当天夜里往河南捎了封信,又叫来俩人。
马家东头那两间旧屋本就挤,这下铺盖卷摞到了房梁底下。
陈卫国做主,把村东头两间没人住的空屋借了出去,房钱从石料款里扣。
搬铺盖那天,邓德旺蹲在门口,把门槛底下松动的那块石头撬出来,垫了把碎石,拿锤子砸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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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前,院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邓德旺进来了,胳膊底下夹着一卷布,蓝底白碎花,拿麻绳捆着。
“马家嫂子。”
马寡妇直起腰,两只手往下滴水。
“镇上供销社扯的,五尺。”
邓德旺把布往前一递。
“给俩丫头做身衣裳。”
马寡妇没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完正面又擦反面。
“这咋好意思……”
“伙房打饭,你回回多给俺捞半勺,俺也没啥谢你的。”
赵寡妇把丝瓜瓤子往盆里一扔,水溅出来半盆沿。
“老邓,你这谢得可真周到。上回买兔子,这回扯花布,下回该扯啥了?扯证?”
马寡妇的脸红到了耳根,伸手把布接了过去,抱在怀里。
赵寡妇凑到她耳朵边,压着嗓子,话音一院子都听得见。
“老邓是个实在人,马家嫂子,你可得抓住。”
“你瞎说啥。”
马寡妇低着头。
“俺一个寡妇,拖着俩丫头,人家能瞧上俺?”
邓德旺杵在那儿,手往前伸也不是,往兜里揣也不是,最后背到了身后。
“俩丫头,俺稀罕。”
他脚底下碾了碾地上的碱水印子。
“你要是愿意,俺就在村里安家。”
后院一下没了声,连东西两头的丝瓜瓤子都停了。
马寡妇抱着布,扭身钻进灶房,门帘子甩了两甩。
邓德旺又站了一会儿,冲赵寡妇点了下头,出了院门。
赵寡妇伸出两根指头,在半空里晃了晃。
“这句话,他少说憋了俩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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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到后晌,传遍了半个村。
到了掌灯时候,井台边挑水的人比平常多出一倍。
“外乡人,靠得住?干完这一季,拍拍屁股回了河南,上哪儿找去?”
“人家说了,要在村里安家。”
“嘴上的事,你也信。”
“咋不信?铁山和老李不就是外乡人?”
“马家的命好。老邓打井那会儿一个子儿没要,那井到今儿还出甜水。”
孙家媳妇把扁担往井沿上一横。
“甜水能当饭吃?他河南老家有没有人,谁见过?你们别忘了赵大有。”
井台边一下没人接茬了。
小虎挑着两只半桶的水从边上过,听了一耳朵,水桶一路晃着,跑进作坊学舌。
“赵婶!井台上说马婶要嫁河南人!”
赵寡妇抄起笤帚就往外撵。
“挑你的水去!一块四还没还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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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寡妇这一夜没睡踏实,半夜爬起来,打着手电看了两回兔笼。
第二天收工,她没急着走,留下帮刘素梅收拾账桌。
算盘擦了一遍,又擦一遍,珠子拨得哗哗响。
刘素梅把笔帽拧上。
“有话就说,再擦,珠子该掉色了。”
马寡妇两只手搓着。
“素梅姐,你说……这事儿咋弄?”
“你咋想的?”
“俺拿不准。”
马寡妇低着头。
“大妞十二了,二妞也九岁了。小花那事你也瞅见了,一帮孩子扒着墙头唱,俺怕俩丫头往后上学,叫人指着后背说闲话。,又是外乡的,老家啥样,俺两眼一抹黑。”
刘素梅把账本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
“井台上那些人,替你过不了日子。”
她停了停。
“丫头往后抬不抬得起头,看她娘腰杆直不直,不看她娘嫁不嫁。”
马寡妇抬起了头。
刘素梅没往下说,起身去关窗。
窗扇推到一半,她的手在窗框上停了一下。
河堤那头黑着,没有车灯。
她把插销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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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寡妇家的院墙挨着大队部旧仓房后头,墙根码着一溜兔笼。
开春母兔下了一窝崽,前几天夜里叫黄鼠狼掏了,叼走两只,笼底木板上留下一个碗口大的洞。
她推开院门,墙根底下蹲着个人。
是邓德旺。
他从采石场拉回来一小车边角料,一块一块码在兔笼底下,石缝拿黄泥抹严,笼子垫高了一尺半。
“黄鼠狼会打洞,木笼子底下挡不住。”
他没抬头。
“垫上石头,它就掏不进来了。”
大妞二妞蹲在旁边。
二妞手里攥着碎石头,递一块,他接一块。
马寡妇在院门口站了好半天。
“大妞,领你妹进屋写字。”
大妞拉着二妞进了屋。
二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把手里剩的那块石头搁在了门槛上。
邓德旺抹完最后一道泥,拿手掌拍了拍,站起身。
天擦黑了,仓房那边有人扯着嗓子喊开饭。
马寡妇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
“老邓。”
“嗯。”
“俺问你句话,你照实说。”
邓德旺把手上的泥往裤腿上蹭,等着她往下说。
“你在河南老家,有没有媳妇?”
他蹭泥的手停住了。
仓房那边又喊了一嗓子,他没应。
“有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
“死了五年了。”
马寡妇攥着围裙角。
“咋死的?”
邓德旺弯腰去拎地上那把泥抹子,拎起来,又放了回去。
“那年,俺在山上打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