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推开赵家老宅的院门,天已经黑透了。
灶膛是凉的,锅里那碗晌午留的糊糊结了层皮。
东屋里,赵老太太靠着炕头,拐棍横在腿上。
几点了?
作坊今儿装车,晚了。
晚了。
老太太拿拐棍敲炕沿,俺这一后晌,水都没喝上一口。你那个男人,躺在西屋,喊他递个碗,他说够不着。够不着,一个大男人,连碗都够不着,废物!
春花没接话,掀开炕席,手往褥子底下一摸,湿的。
把老太太往炕梢挪,扯下褥子,换上干的,再抱出去搭上院里的绳。
摇了两桶水上来,蹲下去搓。
搓到一半腰直不起来,她拿拳头捶了两下,接着搓。
搬进这院,老太太犯了第二回病,半夜从炕上滚下来,大柱爬不过去,小虎拍了半条街的门。
第二天赵二叔公拄着拐来,话撂在当院:婆婆是婆婆,你改了嫁,也是赵家孙子的娘。
春花没争,叫常二喜和邓德旺拿门板把铁山抬了过来。
自个儿那个小院,锁头一挂,再没回去。
——
西屋点着一盏小油灯。
铁山躺在门板上,听见她进来,手撑着床沿要起。
别动。
俺能动了,秀芬说,脚趾头会缩了。
会缩了也躺着。
春花把药片倒在他手心,端水给他。
铁山咽下去,看着她的手。
你手咋了?
碱水泡的。
俺给你找点蛤蜊油。
你找得着?你连碗都够不着。
话出口,春花自个儿先愣了一下。
铁山没吭声,把碗放回床沿,放得很轻。
她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俺不是那个意思。
俺知道。
——
出事是第三天后晌。
作坊歇半天,春花回来得早,在灶房擀面条。
大壮放学进东屋给老太太送水,春花擀着面,东屋里老太太开了腔。
大壮,你过来,叫奶奶看看。
奶,水。
这孩子,瘦得跟个猴。
老太太拿手捏他胳膊,你瞅瞅这褂子,补丁摞补丁。你爹要是还活着,哪能让你过这种日子?
春花手里的擀面杖停了。
你亲爹,一顿能吃八个馍,扛麻袋上河堤,脸都不红。哪像西屋那个,躺着吃,躺着喝,还得叫你娘端屎端尿。
大壮端着碗,站在炕沿边上,一动不动。
你娘那个命,克夫。克死了俺儿子,又克废了现在这个——
春花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摔。
她进了东屋,一把拉过大壮,把碗从他手里接下来,搁在炕桌上。
大壮,去院里。
大壮没动,抬头看她。
大壮出去了,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老太太把脸扬起来。
俺说错了?
春花站在炕前,攥着围裙,攥了半天。
娘,你骂俺,俺听着。你骂铁山,俺也听着。
嗓子哑了。
可大壮才多大?那天他在灶房问俺,铁山是不是他亲爹,俺一巴掌扇过去,到今儿手心还疼。你倒好,当着他的面,往他心窝子上捅。
俺说的是实话。
实话?
春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框上。
这面条,你今儿自个儿想法子吃吧。
——
西屋,铁山已经撑着坐起来了,半边身子靠着墙,额头上一层汗。
东屋的话,他全听见了。
春花进来,把门关上。
铁山,咱们搬回去,回咱们自个儿家。
铁山愣住了。
那你婆咋办?
她有手有脚,饿不死。
她中风了……
俺知道她中风了!
春花一下没压住。
可俺也是人,俺也累,俺天不亮去作坊,黑了回来换褥子熬药洗衣裳,夜里还起来给她翻身。俺图啥?图她一句好话?图来图去,图来一句克夫!
铁山张了张嘴。
外头院里,妮子拉着大壮蹲在鸡窝边上,两个孩子都不出声。
春花,你再忍忍……等俺腰好了——
等你腰好了,还有三个月。
春花看着他。
三个月,俺能熬。可大壮熬不了,他一天听三遍,就信了。
铁山不吭声,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根一根抠着被面。
春花等了一会儿,转身去拉炕柜。
你要是走不动,你就留下,俺带孩子先搬回去。
铁山抬起头。
你这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
春花把孩子的衣裳一件一件往包袱里塞。
俺就是想清静两天。
——
天擦黑,两个包袱捆好了。
一个铺盖卷,一个衣裳包,一口小铁锅。
妮子抱铺盖卷,大壮背衣裳包,春花拎着锅。
大柱从东屋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扒着窗台。
春花,娘那嘴,你别往心里去……
大哥,晌午那碗面条搁在案板上,叫小虎下给你们吃。
春花——
药在柜顶上,一天三回,饭后。
小虎从灶房出来,站在院当中,看看春花,又看看包袱。
婶,你还回来不?
春花摸了摸他的头。
明儿一早,你来作坊挑水,婶在那儿。
她走到西屋窗户底下,站住了。
窗纸里头亮着灯,铁山的影子靠着墙,一动不动。
晚上的药放你床沿上了。
屋里没回声。
夜里要解手,喊小虎。
还是没回声。
春花站了一会儿,拎着锅出了院门。
大壮走在最后头,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冲着西屋窗户喊了一嗓子。
屋里那个影子动了动。
去吧,跟你娘走。
——
脚步声出了院子,往巷口去了。
铁锅磕在门框上,当的一声。
妮子小声说了句啥,春花应了一声,听不清。
再往后,只剩脚踩土路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铁山躺回门板上,后腰一抽,咬着牙没出声。
床沿上,三片药,半碗水,水还是温的。
东屋里,老太太咳了两声,拐棍在炕沿上磕了一下。
走了?
没人答她。
走了正好。看她还能撑几天,一个女人带俩孩子,离了赵家这门槛,她算个啥?用不了半个月,就得自个儿爬回来,跪着求俺——
你闭嘴!
西屋里一声吼,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东屋里一下没了动静。
大柱在炕上撑起半个身子,小虎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汤滴到了脚面上都没动。
铁山在赵家老宅住了俩月,挨了俩月的骂,头一回出声。
他两只手抓着门板边,一寸一寸把身子撑起来,右腿往床下够,够了三回,脚掌落了地。
小虎。
把俺那根拐,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