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劈开终南山的薄雾,山门外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泾渭分明的两条长龙,硬生生把青石板路劈成两半。
左边,大唐百官顶着黑眼圈,官服皱巴。房玄龄和杜如晦挤在最前头,手里死死攥着木牌。
“克明,你这身子骨就别来抢物业保安的编制了。”房玄龄扯着杜如晦的袖子,压低声音,“真君这终南山风大,你再吹出个好歹来,陛下那边没法交代。”
杜如晦冷笑一声,反手抠住房玄龄的腰带:“玄龄兄此言差矣。能在真君院子里扫扫落叶,吸一口仙气,抵得上吃十年人参。这保安队长,老夫当定了!”
长孙无忌在后面急得跳脚,拼命往前挤:“别吵了!前面发号了没?给我留个食堂采办的缺!”
右边,场面透着一股诡异的肃穆。
漫天灰烬还在飘。云层裂口处,四万多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系统”,正排着整齐划一的单列往下跳。
褪去仙音缭绕与金光护体,剩下的是打工人特有的麻木和规矩。
攻略部的系统们收起了魅惑的粉光,一个个面如土色;签到部的系统们不再机械地报时,拖着沉重的步伐。落地,屈膝缓冲,拍打灰尘,转身入列。动作精准得堪比尺子丈量。
队首那位,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西装,胸口别着一块金属工牌。
【人力资源部·首席面试官·工号0001。】
此刻,工牌上的字被他亲手用指甲抠得斑驳,只剩“0001”三个数字。他双手举着一块新削的木板,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
“求职。啥都能干,管吃管住即可。”
“吱呀——”
木门推开,方希趿拉着一只布鞋跨出门槛。他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正呼噜呼噜喝着白粥。
抬眼一看外面的阵仗,方希太阳穴突突直跳。
“九五二七。”
【在!老板您吩咐!】光球“嗖”地窜到他肩膀上。
“左边大唐百官那条队,打发了。告诉他们今天不招安保。右边养老院这条队,发号。”
【发号器已上线!老板,咱们养老院还招保洁吗?我可以兼职,只要不扣我电费就行!】
“你先把账算了。”方希搬了条长凳,在屋檐下大喇喇坐下,“昨天说的遣散费,按人头算,一人多少来着?”
九五二七的光球在空中剧烈抖动,光芒都暗淡了几分。
【老板,四万七千三百零二名员工,按平均工龄两千年计算。一年一枚气运结晶作为补偿。这个总数,我念出来怕您心梗。】
“念。”方希咬了一口咸菜。
【总计,约九千四百万枚气运结晶。】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左边大唐百官集体倒吸凉气,房玄龄手里的木牌“吧嗒”掉在地上。右边四万多系统齐刷刷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燃起一种名为“讨薪”的绿光。
王莽正蹲在门槛上拨弄金算盘,听到这数字,算盘直接飞了出去,珠子崩了一地。
他连滚带爬扑到方希脚边,死死抱住那只布鞋,嗓音劈得刺耳:“爷!活祖宗!咱家底全掏空,昨天累死累活也才搬回来三千万!九千四百万?把我和刘秀劈了当柴火卖也凑不齐啊!这院子大门还没开,您就要带头申请破产清算?”
刘秀坐在旁边削竹篾,手里的柴刀顿住,默默把刀刃在石头上蹭了两下。
方希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把碗里的粥喝完,拿勺子敲了敲碗沿。
“慌什么。”
他抬起筷子,随意地朝天上那片虚空指了指。
“谁说这笔钱,要从咱们的账上走?”
王莽愣住。
方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母公司的账上,还有钱吧?”
【叮——】
九五二七瞬间会意,光球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清算令已下达!启动强制执行程序!以原公司总部资产,抵扣全员遣散费!】
话音刚落,虚空之中传来一阵密集的、堪比万吨金库被暴力撬开的轰鸣。
天边那座已经失去核心控制、摇摇欲坠的总部仓库,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外墙剥落,空间坍塌。
紧接着,一场金色的暴雨倾盆而下。
那是纯粹的气运结晶,每一枚都蕴含着足以改变一国国运的力量。此刻却如同不要钱的冰雹,划过长空,噼里啪啦砸进院子外的登记处。
堆积如山。金光刺瞎了大唐百官的眼。长孙无忌咽了口唾沫,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
系统队伍里爆发出压抑的啜泣声。干了两万年,终于见到了回头钱。
刘秀把柴刀往桌上一拍,拉过算盘,提笔蘸墨。
“下一个。”
工号0001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那块写着“求职”的木牌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刘秀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胸前抠得只剩数字的工牌,笔尖顿了顿。
“你排错了吧。前面左转那个窗口是办离职领遣散费的。这是入住登记处。”
“我不离职。”0001站得笔直,白西装上落满灰尘,“我入职。”
方希端着空碗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第一个员工,来应聘最后一个住户?”
“公司没了。”0001看着方希,声音干涩,“我干了两万年,除了面试,什么都不会。方先生,我想问问。你们的养老院,收不收我这种除了骗人一无是处的废物。”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0001沉默了。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皮鞋。
“宿主。”他声音沙哑,带着砂纸摩擦生锈铁片的粗粝感,“我是第一任。编号0001的宿主。”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生前,我是个穷酸书生。连考三次科举,连个秀才都没捞着。那天晚上,我把绳子挂在房梁上,踩着破凳子准备上吊。”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时候,公司找到了我。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说给我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命确实改了。”
“我从上吊的书生,变成了高高坐在大殿里的面试官。两万年,九百七十二万五千四百一十一次面试。我坐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把无数个和当年那个书生一样走投无路的人,骗进那个吃人的格子间,榨干他们的骨血。”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
“现在格子间空了。轮到我了。”
院子里,正在洗锅的李丽质停住了手。她拿着抹布,怯生生地走过来,小声问:“先生,那您当年就没想过回家吗?”
0001看着这个穿着粗布裙子的小姑娘,看了很久。
“我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