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在公司成立的第一天,就被抽干灵气,崩塌了。”
他没往下说。方希也没追问。
方希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行了。入职。”
他抬手一指山门旁边那间漏风的柴房。
“你的工位。白天看门,晚上没事就歇着。李丽质管你饭。”
0001猛地睁开眼,满脸错愕。“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方希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回走,“还要给你安排三轮无领导小组讨论吗?”
0001站在原地。这个笑容标准了两万年、永远保持着完美仪态的男人,忽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双手伏地,朝着方希的背影,重重磕了一个头。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了两万年的呜咽声,终于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
【叮!】
九五二七小声播报。
【第一位住户,入住成功!】
王莽凑到方希旁边,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爷,我发现您这养老院,招的全是狠人啊。下一步是不是该挂个牌子招揽生意了?”
“挂。”
方希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就挂‘终南山养老院’。底下加一行小字,‘本店不打卡,粥管够’。”
百官那条队轰然骚动。尉迟恭一把扯掉头上的乌纱帽,把“物业”的牌子撅成两半,扯着破锣嗓子就往里挤:“真君!俺会熬粥!俺当年打仗当过伙夫!俺不要编制了,俺要应聘食堂大妈——”
“排队!”刘秀头也不抬,柴刀往桌上一剁,入木三分。“下一个。”
忙碌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四万多人的登记,哪怕刘秀手速再快,也累得手腕发酸。
方希坐在摇椅上,正闭目养神。九五二七的光球慢吞吞地飘过来,光芒闪烁不定,透出一股迟疑。
【老……老板。】
“说。”方希眼睛都没睁。
【登记到最后,系统里拦截到一个申请。我们查不到他的任何档案。】
一块半透明的光幕在方希面前展开。
申请表上,姓名栏空白,籍贯栏空白,过往履历全都是乱码。
只有工号一栏,填着四个数字。
【0000。】
方希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第一代0001之前,还有一代?”
【查无此人。】九五二七的声音带上了电流的颤音,【整个系统底层架构、所有维度的历史记录中,都不存在这个工号。】
【但是老板……】
光幕上的数据流疯狂滚动,最终定格在一个红色的坐标上。
【这个申请的发出地,锁定了。】
【它是从董事会最高层,那把两万年来,从来没有人坐过的空椅子上,发出来的。】
方希捏着蒲扇的手,停住了。
院子里的风,突然静止。
那把椅子,在昨天摧毁整个马甲阵列时,他曾远远瞥见过一眼。
高悬于万座格子间之上,俯瞰众生,落满灰尘,空无一人。
他盯着光幕上的“0000”看了半晌。
忽然,他把蒲扇往旁边一扔,站了起来。
“老王,刘秀。”
他趿拉着布鞋,大步往院子中央走。
“先把院子里的这些星球,一颗一颗送回原来的轨道。”
他走到那颗蓝白相间的地球光球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心。
“送完最后这颗蓝的。”
方希抬起头,看向苍穹深处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阴霾。
“我去会会这个,0000。”
送星球,比想象中简单。
方希站在院子中央,袖子一抖,几十颗光球次第升起,排成一列纵队。他抬手一挥,虚空裂开一个个圆口,每颗光球对准自己的坐标,一头扎回去。
每送回一颗,那个位面的天上,就会炸开一场持续三天的极光。
送回那颗“斩过魔渊”位面时,裂缝里传出一个老剑修的大笑:“回去种田喽!”
送回“星际位面”时,独眼男人在裂缝里喊:“欠的班,老子不补了!”
轮到最后一颗。
蓝白相间的光球,静静悬在方希面前。他把光球托在掌心,没急着送,先问了一句。
“九五二七。蓝星的时间流速,对齐了吗?”
【对齐了。以您穿越那天为零点……老板,那边,只过去了一晚上。】
方希托着光球,站了一会儿。
一晚上。
他在外面打突厥、改史书、跑了一百零七单、又把一家公司连锅端了。四百年。
家里那碗面,才凉了一晚上。
“送我回去。”他说,“这一趟,我自己走。”
李丽质扑过来,刚要开口,方希摆摆手。“买ornull菜。哦不对,是回家吃顿饭。天亮前回来。”
他抱着光球,跨进裂缝。
……
蓝星。深夜。城中村巷子口的路灯,嗡嗡地闪。
方希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t恤,站在自家楼下。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五楼,铁门,门上贴的春联褪成了粉色。
他抬手,敲门。
“谁啊,大半夜的,”门开了。他妈探出头,看清是他,眼睛一下瞪圆了,“哎哟你可算回来了!手机也不接!饭在锅里,你爸给你留的!”
就这么一句。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抱头痛哭。他妈一把把他拽进门,一边拽一边数落:“鞋呢?鞋怎么就穿一只?四百……四百块钱买的鞋,你就这么造!”
屋里电视开着,他爸靠在沙发上打瞌睡,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回来了?”
“嗯。”
“洗手,吃面。”
厨房里,保温锅一掀,热气扑了方希一脸。番茄鸡蛋面,卧了个蛋,撒了葱花。他坐下,埋头就吃。
第一口,他吃得很慢。
第二碗,他吃得很快。
第三碗,他妈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工作上的事,不顺心?”
方希含着面条,想了想。
“辞了。”他说,“找了份新活。养老院,管粥。”
“挺好的。”他爸在客厅里接话,“养老院好,安稳。”
他妈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玻璃罐,辣子酱,塞进他怀里。“拿着。那边……你住的地方,吃得惯吗?”
“吃得惯。”方希抱着罐子,“就是没人骂我。”
“滚。”他妈笑着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赶紧睡觉去。”
那天夜里,方希睡在自己那张旧床上,睡得四百年以来最沉。
天没亮,他就走了。走之前,把他妈做的辣酱抱在怀里,又从鞋柜上趿拉了一双新拖鞋——四十三码,他爸的。
……
终南山。晨光。
裂缝合拢,方希落回院子里,怀里的辣酱罐子还温着。
“师父!”李丽质第一个冲上来,围着他又转又看,“您、您回家吃的什么?”
“面。”
方希把罐子往石桌上一放,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保温桶,搁下,掀盖。
番茄鸡蛋面的香气,混着葱花味,飘满了整个唐朝的院子。
王莽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就不说话了。他盯着那桶面看了很久,喉咙动了动,扭头钻回了咸菜坛子后面,半天,传出一句瓮声瓮气的:“……新朝的宫宴,没这个香。”
刘秀削竹篾的手,停了。他没凑过来,就坐在屋檐下,看着那桶面的热气往上飘,飘进了晨光里。
李丽质盛了四碗,一人一碗。她捧着自己那碗,小口小口地喝汤,喝着喝着,小声说:“师父的家,是甜的。”
“咸的。”方希纠正,“番茄鸡蛋面,得放盐。”
【老板。】九五二七的声音适时响起,音量压得很低,【星海全部归位。养老院住户已登记四万七千三百零二位。另外……那个申请,0000,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方希端着面碗,没抬头。“念。”
【全文如下——】
光幕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不是代码,不是公文。是一句很旧很旧的话,旧得像是四万七千个格子间诞生之前,就写好了的。
“我当年,也是被一碗面骗出来的。”
“你们喝粥的这份踏实,我想来看看。”
“工号0000,申请入住。位置嘛,”落款后面,缀着一个坐标,方希一抬眼,就看到九重云上。
那把空了两万年、落满灰的董事长椅子上,灰,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有人,正在从里面,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