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掉了大半。
那把椅子的轮廓从尘埃里一寸一寸显出来——不是金的,不是玉的,是一把木头椅子。
榫卯结构,四条腿,靠背上刻着几道刀痕。像是谁家灶台边随手打的那种。
椅子上的人,慢慢站起来。
方希端着面碗,仰头看。
那人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左脚那只还断了根绳。
脸很普通。放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额头上有块疤,像是小时候磕桌角留的。
他站在九重云上,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
“噗通”一声,直接跳了下来。
没有金光护体,没有气运翻涌。就是一个人从高处往下蹦,落地的时候膝盖还打了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0001端着扫帚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这张脸。
“你——”
0000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了看院子,看了看石桌上那罐辣酱,又看了看方希脚上那双四十三码的拖鞋。
“面还有吗?”他问。
嗓音沙哑,带着一股子长年不说话、嗓子眼儿快锈死的干涩。
方希盯着他看了三秒。
“有。锅里还剩半碗。”
“那行。”0000走过去,自己掀锅盖,自己找碗,自己盛。
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厨房。
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吃了起来。吃相不好看,汤汁溅在下巴上也不擦。
李丽质小声凑到方希耳边:“师父,这人……是谁啊?”
“不知道。”方希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但能从那把椅子上站起来的,要么是老板,要么是第一个被骗的。”
0000吃完面,把碗放在台阶上,用袖子抹了抹嘴。
他抬起头,看向方希。
“你猜对了后半句。”
“第一个被骗的。”
院子里的空气,沉了一拍。
王莽从咸菜坛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珠子骨碌碌转,嘴上已经开始算账:“爷,又来一个吃白饭的……”
方希没理他。
“说说。”方希在石桌对面坐下,把辣酱罐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0000盯着那罐辣酱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一起,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旧报纸。
“那时候没有公司。”他说。
“没有系统,没有格子间,没有马甲。”
“只有一口锅。”
方希挑了下眉毛。
“一口锅?”
“对。一口铁锅。”0000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厨房。
“我是个厨子。街边摆摊的那种,卖馄饨。”
“有天晚上收摊,锅底裂了。我蹲在地上补锅,补着补着,锅里冒出一道光。”
“光里头有个声音,问我,想不想让全天下的人都吃饱。”
方希端着空碗的手,顿了一下。
0000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我说想。它说行,给你一个系统,你去跑,跑完了,天下人就能吃饱。”
“我跑了。”
“跑了多久,我记不清了。反正跑到最后,我发现它说的‘天下人吃饱’,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它的意思是——把天下人的气运抽干,喂给它自己。它吃饱了,天下人就‘不饿了’。”
“因为死人不会饿。”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灶台里炭火噼啪的声响。
李丽质捂住了嘴,眼圈泛红。
0001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靠着柴房的门框,慢慢滑坐下去。
“所以……”0001的声音发颤,“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不是骗局。”0000摇了摇头。
“是生意。”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发现真相的时候,想跑。跑不掉。它把我塞进那把椅子里,锁了两万年。用我的身体当服务器,用我的魂魄跑底层代码。”
“两万年,我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眼睁睁看着一代一代的宿主被骗进来,榨干,丢进格子间。”
他看向0001。
“包括你。”
0001低着头,肩膀在抖。
0000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小子,那天面试你的时候,我在椅子上看着。你踩着破凳子往绳套里钻的样子,我看见了。”
“我想喊你别签。喊不出来。嘴被代码封死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0001的肩膀。
“欠你的。”
方希坐在石桌旁,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没插嘴,就那么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拖鞋在脚尖上晃悠悠地荡。
等0000说完,方希才开口。
“所以你今天坐起来了。”
“嗯。”0000直起腰,“你把那个东西拆了。锁我的代码跟着崩了。我就醒了。”
“醒了第一件事,不是跑,是申请入住。”方希盯着他,“为什么?”
0000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欠的太多了。”
他转过身,面朝院子外面那条还在缓慢移动的长队。四万多个曾经的系统、曾经的宿主、曾经的打工人,正一个一个登记入住。
“他们每一个,都是我没拦住的。”
“我想给他们做顿饭。”
方希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敷衍。是那种看见同类时才会有的、带着一点了然的笑。
“会做什么?”
“馄饨。”0000说,“只会馄饨。”
“行。”方希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屋里走。
“食堂归你。”
“每天早上一锅馄饨,够四万人吃的。食材找王莽报账,他管钱。”
王莽在咸菜坛子后面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爷!四万人的馄饨!您知道那得多少面粉吗——”
“从母公司的遣散费里扣。”方希头也不回。
王莽的惨叫戛然而止,换成一声心满意足的“哦”。
方希走到房门口,停了一下。
“0000。”
“嗯?”
“你叫什么名字?”
0000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了翻掌心,像是在辨认一个褪色到几乎看不见的旧字。
“姓方。”他说。
方希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方什么?”
“记不清了。”0000挠了挠头,“两万年,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就记得一个姓。”
他抬起头,看着方希。
“巧了,跟你一个姓。”
方希站在门槛上,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门缝合拢前,飘出一句话。
“晚饭多煮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