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0000就起了。


    他蹲在灶台前生火，动作笨拙——两万年没碰过灶，手指头跟木头似的，打火石擦了七八下才蹦出一点火星子。


    李丽质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灶台前蹲着个陌生的背影，吓了一跳。


    “方……方爷爷？”


    0000回头，被这称呼噎了一下。


    “别叫爷爷。”他咳了一声，“叫老方就行。”


    “可是师父也姓方……”


    “那就叫老方。”0000把火吹旺，烟呛得他直咳嗽，“你师父叫方希，我叫老方。分得清。”


    李丽质蹲到他旁边，帮他递柴火。


    “老方，你真的只会做馄饨？”


    “真的。”


    “那四万人，口味不一样怎么办？”


    0000往锅里倒水，水花溅了他一脸。他用袖子擦了擦，理所当然地说：“馄饨就一个味儿。爱吃吃，不吃拉倒。”


    李丽质：“……”


    这脾气，跟师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面是王莽连夜从长安城搬来的。三十车。


    王莽蹲在面粉堆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掏了祖坟。


    “三十车面粉，两千斤猪肉，八百斤葱姜。”他掰着手指头算，“爷，这一顿早饭的开销，够大唐禁军吃三个月。”


    刘秀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账本，头也不抬：“从遣散费里走。”


    “我知道从遣散费里走！”王莽跳起来，“问题是这么吃下去，遣散费撑不过半年！”


    方希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半年以后的事，半年以后再说。”


    王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认命地蹲回面粉堆旁边，开始拨算盘。


    0000包馄饨的速度，快得离谱。


    两只手翻飞，皮子一摊、馅儿一搁、手指一捏，一个馄饨就成了。形状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个头扎实，馅儿塞得鼓鼓囊囊。


    李丽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老方，你这手速……”


    “两万年没包了。”0000头也不抬，手上不停，“手生了。以前更快。”


    辰时。


    第一锅馄饨出锅。


    热气裹着猪肉和葱花的香味，从灶台上方腾起来，顺着晨风，飘向院子外面。


    四万多个排队等着登记的“住户”，齐刷刷抬起了头。


    那些被岁月磨损到几乎透明的灵魂，在闻到这股香气的瞬间，集体愣住了。


    剑修站在队伍前头，鼻翼翕动了两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这个味道……”


    他身后，武曌微微偏头，十二旒冕上仅剩的几颗珠子轻轻晃动。


    “像家里的。”她说。


    0000端着一个大木盆走出来，盆里堆着冒尖的馄饨，汤水晃荡，葱花浮在面上。


    他把木盆往院门口的石台上一搁。


    “吃饭。”


    没有多余的话。


    四万多人的队伍，沉默了三秒。


    然后，第一排的剑修伸出手，接过一碗。


    他捧着碗，低头看了半天。


    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清亮，几片葱花浮在上面，热气一圈一圈往上冒。


    他喝了一口汤。


    咸的。带着猪油的厚重，和葱花被热汤激出来的辛香。


    剑修的手开始抖。


    他蹲下来，蹲在青石板路上，捧着那碗馄饨，一口一口地喝汤。


    喝着喝着，肩膀塌了下去。


    那些刻在背上的千道剑痕，在晨光里一条条浮现，又一条条黯淡。


    他没哭。


    他只是蹲在那里，把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最后一片葱花都舔掉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碗放回石台上。


    “再来一碗。”


    0000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又盛了一碗。


    满的。馄饨堆出碗沿。


    队伍开始动了。


    一个接一个，四万多人，端着碗，蹲在终南山的青石板路上吃馄饨。


    场面壮观到诡异。


    漫山遍野，全是蹲着吃饭的灵魂。有的沉默，有的发抖，有的把脸埋在碗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人说话。


    只有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抽噎。


    方希站在屋檐下，靠着柱子，手里端着自己那碗。


    他看着满山蹲着吃馄饨的人，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


    像他小时候，城中村巷子口的早餐摊。


    一群赶着上工的人，蹲在路边，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


    没人说话，都在赶时间。


    但那碗热汤下肚，一天就能撑过去。


    “师父。”李丽质端着碗凑过来，鼻尖红红的，“他们好多人都在哭。”


    “没哭。”方希喝了口汤，“那叫烫的。”


    李丽质看了看师父的表情，又看了看满山的人。


    她没再说话，低头喝自己的馄饨。


    0000从早上包到中午，手上全是面糊，腰都直不起来。


    四万多碗，他一个人包的。


    王莽在旁边算了一笔账，算完脸都绿了，但难得没吱声。


    刘秀默默递过去一条湿毛巾。


    0000接过来，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脸。


    “明天还做。”他说。


    方希从屋檐下走过来，把自己的空碗放在石台上。


    “味道不错。”


    0000抬头看他。


    方希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拖鞋在青石板上拖出懒洋洋的声响。


    “明天多放点辣。”他说。


    “用我带回来那罐。”


    0000愣了一下。


    他看着方希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面粉的手。


    两万年了。


    第一次有人说他做的东西味道不错。


    他蹲在灶台前，把最后一点炭火拨灭。


    烟气散尽，晨光落在他灰扑扑的短褂上。


    门槛上，九五二七的光球悄悄飘过来，压低声音。


    【老方，登记表上“特长”那栏，我给你填的“馄饨”。】


    【还有啥要补充的不？】


    0000想了想。


    “补一条。”


    “会补锅。”


    【……得嘞。】


    院子恢复了安静。


    方希躺在床上，闭着眼，听见窗外传来0000洗锅的声音。


    哗啦，哗啦。


    和他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叮！】


    九五二七的声音响起来，小心翼翼的。


    【老板，那个……0000的身份核验结果出来了。】


    方希没动。


    【他的灵魂底层代码里，有一段加密信息。解密之后，是一组基因序列。】


    【这组序列和您的……】


    “明天再说。”


    方希把被子裹紧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


    “天大的事，睡醒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