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了。
喻栀坐在飘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
雪已经下了好几天了,把整座山都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色里。
她被带到这里已经两个月了。
她不被允许出房间。
她可以下楼吃饭,可以去客厅待着,可以去书房陪着霍知野,可她不能出这栋房子。
喻栀想溪田村了。
她想那间灰瓦白墙的老房子,想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想厨房那口小灶,想她自己在灶上煮的那碗面。
她想苏梅和苏柏。
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天她被抱上车的时候,从后窗里看见苏梅追在车后面跑,摔倒了,膝盖磕在土路上,苏柏蹲下去扶她。
她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找她。
她还想咪咪。
猫在苏梅那里吗?还是跑掉了?它那条伤过的腿好了吗?它有没有东西吃?有没有人给它添水?
她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缩在飘窗的角落里,把自己抱得很紧。
到了吃饭的时间,女佣来敲门,她才从飘窗上下来。
她穿上鞋跟着女佣下楼。
餐厅很大,长桌上摆着几样菜,霍知野已经坐在主位上了,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她吃得不多,每样菜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霍知野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说什么。
这两个月里,她每天都是这样,吃得少,话也少,整个人蔫蔫的。
他知道她想跑,可他不在乎。
她跑不了。
这里四面八方都是山,路被封了,她一个人走不出去的。
她在这里,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就够了。
吃过饭,霍知野去了书房。
喻栀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又被女佣带进了书房。
霍知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亮着。
她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从矮几上拿了一本图画书翻着。
那本图画书还是霍知野让人给她找来的,全是彩页,上面画的是一些山和湖和树,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了,那些图她都会背了。
她翻一页,停一会儿,偷眼看一眼霍知野。
他低着头在看文件,手指搭在页角上,偶尔翻一页,偶尔在键盘上敲几个字。
她看了他两秒,又低下头去翻书。
她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听见他的声音从桌子那边传过来。
“过来。”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他偏着头看着她,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她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心里慌了一下,可她还是放下书站起来,慢慢走到他旁边。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仰着脸看着他,嘴唇抿着,手指攥着衣摆。
他靠在椅背里,偏着头看着她,说了一句:“帮我按按肩膀。”
喻栀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想起上一次他让她按摩的时候,在沪市那间房间里,他把猫扔出去威胁她,她一边哭一边给他按。
她不想按。
她不想碰他。
可她知道她不能拒绝。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霍知野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动作,偏了偏头,嘴角那个弧度收了一点。
他开口了,语气又低又沉:“怎么?不愿意?”
他偏了偏头看着她,眼底那层东西翻了一下。
“你能给祁宥铮按,不能给我按?”
喻栀没有听出他话里那层醋意。
她只听出来他生气了。
她害怕他生气。
她慢慢挪到他身侧站定了,两只手抬起来,搭上了他的肩膀。
她的手很小,搭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显得更小了,她的手指刚碰到他衬衫布料的那一瞬间,抖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他透过布料传过来的体温,热热的,烫烫的,她后脊绷紧了。
她的手指开始按,从肩膀按到后颈,又从后颈按回肩膀。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力气不大,可她的手法是对的,指腹压在穴位上一下一下地揉。
霍知野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享受着她的手在他肩膀上按着。
她的手指凉凉的,按在他紧绷的肌肉上,那块肌肉慢慢松开了一些。
他想着她的这双手也按过祁宥铮的肩膀,也按过祁宥铮的后颈,那点刚松开的肌肉又紧了一拍。
可他又想,以后她只能给他一个人按了,谁也抢不走她。
她在这里,在他身边,在他手能够到的地方,他这么想着,慢慢放松下来,呼吸渐渐沉了。
喻栀按了好一会儿,手酸了,可她不敢停。
她又按了几分钟,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又深又匀了,低头一看,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看他没有醒,才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落地窗前面,在那片毛绒绒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那块地毯很大,很厚,毛长长的,是深灰色的,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上面。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块地毯,后来她经常坐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雪,霍知野就让人铺了一块。
她坐在那块地毯上,后背靠着窗台下面的矮墙,偏着头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比方才小了一些,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洒下来。
外面的天色灰沉沉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她看着那片雪,看着看着就出神了。
“栀栀。”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又低又轻,尾音拖着,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柔软。
她转过头,看见霍知野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他把那件外套展开,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外套很大,是深色的,料子厚实又暖和,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她,眉心微微蹙着,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
“外面下着雪,你就穿这么点坐在这儿,不冷吗?”
喻栀仰着脸看着他,整个人愣住了。
他的眼神很温柔。
他的眉心蹙着,可眼底那层东西是暖的,像是以前那个她刚认识的霍先生,那个在古董店里替她解围的、在雨夜里停下车让她上来的、说话轻声细语从来不会不耐烦的霍先生。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声来:“霍、霍先生……”
她喊出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叫她“栀栀”,尾音微微上扬,她打碎了古董花瓶他说“不用放在心上”,她坐在他车里他让司机开慢一点。
那时候他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她以为他是个好人。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把她关起来,锁她的门,把她按在床上做那些让她疼让她害怕的事。
她喊哑了嗓子求他,他没有停。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了。
她不知道眼前的这个霍先生和那个可怕的霍知野是不是同一个人,她分不清,她的脑子转不了那么快。
她只知道这个人现在很温柔,跟她记忆里那个霍先生一模一样,她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了,堵都堵不住。
她从地毯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眼泪淌下来,把他的衬衫洇湿了一小片。
她哭着,结结巴巴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