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暴行之后,喻栀就病倒了。
那天夜里她开始烧,烧得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
医生被连夜叫来,给她打了针,挂了点滴。
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脸烧得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那瓶点滴一挂就是好几天,手背上扎着针头,胶布贴了一层又一层,手背肿了一圈,青紫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医生每天来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给她量体温,换药,调整点滴的速度。
每次有人靠近,她的眼睛都会猛地睁大,整个人缩起来,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发白,直到看清来的是医生,才慢慢松开一点。
霍知野来的时候,她的反应最厉害。
她一看见他推门进来,整个人就开始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嘴唇抿着,眼眶里那层水光浮上来,眼看就要哭。
霍知野站在床边看着她那个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站一会儿就走了。
这几天他没有再动她。
也许是看她病得太重,也许是别的什么,他只是来看一眼,然后离开。
她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
烧退了,伤口也结痂了,医生把点滴停了,只嘱咐多休息。
可她整个人还是蔫蔫的,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动。
窗帘被紧紧拉着,外面的光透不进来,房间里昏沉沉的,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她的眼睛有时候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有时候闭着,呼吸又浅又匀。
她的目光有些呆滞,像是什么都看进去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女佣端饭进来,她就勉强吃几口,吃完了就把碗放下,继续躺着。
那天下午,房门又被推开了。
喻栀听见门响,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绷起来,偏过头往门口看。
霍知野走了进来。
她盯着他,盯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盯着他坐下来,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后背抵着床头板,手指攥着被角。
可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抖得那么厉害。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她的脑子在慢慢地转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霍知野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她那张瘦瘦的小脸,看着她眼底那两圈青印子,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和攥着被角的手指。
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那个蹙眉的动作很轻,跟平时霍知野那种带着戾气的蹙眉不太一样。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颊。
她偏过头去躲开了,整个人往旁边缩了缩,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一拍,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栀栀。”他开口了。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拖着,又低又软,像是在叫一个他怕惊到的人。
喻栀听见那个声音,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偏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警惕还在,可底下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对不起。”
他的声音哑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我不想伤害你的,那不是我的本意。”
喻栀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的嘴唇抿了抿,像是咽下了什么,然后又说了一句:“可是我控制不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了。
喻栀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翻涌着,又酸又涩,像是一锅被搅了太久的苦水,终于漫出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什么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霍知野的眼睛里,滚下了一滴泪。
那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淌过下颌线,滴在他搭在膝盖的手背上。
主人格霍知野从来没有哭过。
霍知野不会哭。
可此刻坐在她床边的这个人哭了。
他抬手擦了一下脸,动作很快,像是想掩饰什么,可那滴泪已经落下来了,她看见了。
喻栀缩在被子里,看着他,那双呆呆的眼睛里全是困惑。
她的脑子转得很慢,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着,她理不清。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又哑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为、为什么……”
她问他为什么。
她不知道是在问他为什么哭,还是问他为什么那样对她,还是问他为什么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可怕。
她只是问了“为什么”。
霍知屿听见那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又慢慢松开。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开口了。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复杂东西的人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叫霍知屿。”他说。
“我不是霍知野,我是……另一个,这具身体里住着两个人,大多数时候,是他,霍知野,你看到的那个人,那个对你做那些事的人,是他。”
他看着她那双困惑的眼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很少出来,我出来的时候,就是我刚才那样,我想对你好,可我没有办法控制,他睡着了,我才能出来,他醒了,我就得回去。”
喻栀缩在被子里,听着他说那些话。
她的脑子转得很慢,可她大概听明白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那天在古董店里替她解围的那个温柔的霍先生,想起了在雨夜里让她上车的那个温柔的霍先生,想起了带她去庄园给她安排房间的那个温柔的霍先生。
那个人是他。
是霍知屿。
后来那些可怕的事情,那些锁门,那些床上的事,那些让她疼让她哭的事,是霍知野。
是另一个人。
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一个是好的,一个是坏的。
她就是这么理解的。
她理解的很简单,可她已经明白了。
可她还是怕。
即使现在坐在她床边的是那个温柔的人,即使她知道此刻控制这具身体的是霍知屿,可她的脊背还是发凉,她的手还是在抖。
因为这具身体是霍知野的。
这张脸是霍知野的脸。
这双手是霍知野的手。
她看着霍知屿,脑子里浮现的还是那天在书房里被压在地毯上的画面,还是那些被按在床上的夜晚。
她控制不住。
她的身体记住了那种恐惧,那种恐惧比她的脑子更快。
她往后缩了缩,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霍知屿看着她那个动作,没有说什么。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反手把门带上了,他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后脑抵着冰凉的墙纸,闭了一下眼睛。
他抬起一只手按了按额头,嘶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
然后他的肩膀绷了一拍,整个人晃了一下,靠着墙壁的手攥了攥,又松开了。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温柔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又沉又暗的东西。
霍知野回来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偏着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的雪,他想起方才霍知屿在里面跟喻栀说的那些话。
他把什么都告诉她了。
他告诉她有两个人格。
他告诉她那些事是霍知野做的。
他告诉她霍知野才是那个坏人。
霍知野靠在墙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弧度,那个笑又冷又涩。
他不在乎。
她知道也好。
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她跑不了。
她在这栋房子里,在这座山上,在他手里。
她知道了那些事是霍知野做的,她更怕他了,可那又怎么样?
她只能待在这里。
她只能陪着他。
至于霍知屿,那个次人格,他什么都不是,他偶尔出来一下,说几句温柔的话,流几滴眼泪,就想让栀栀记住他?
那又怎样。
身体是他的。
栀栀是他的。
这具身体里主导一切的是他霍知野。
霍知屿只是一个影子,一个偶尔冒出来的、早晚会被压回去的影子。
霍知野从墙上直起身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走廊那头走去。